嘴上说着要去揪出恐吓自己的幕后之人,沈砚脚下却径直走向裴府。
落雪未停,官靴踩踏积雪发出咯吱声响。长街灯火次第熄灭,月白半步跟在身后,手中把玩竹笛,目光扫过屋檐墙根,时刻戒备周遭动静。
十三起命案,死者大多与裴家有所牵扯,绕不开当朝宰相裴文远,想要查清案情,就必须进入裴府。
沈砚换上大理寺官服,偕同月白,堂堂正正叩开裴府朱门。
裴府院落恢弘,雕梁回廊极尽气派。可今夜偌大相府死寂沉沉,连往来走动的下人都不见踪影。
“裴文远料到我们会来。” 沈砚低声说道。
“府内接连死了三个人,他心里比谁都惶恐。” 月白转动竹笛,视线不停扫视四周。
门房没有阻拦,也没有通报。一名老仆提着灯笼引路,一路沉默,双腿止不住发抖,将二人领到正厅便悄然退下。行至厅门口,月白鼻翼微动。
“是檀香。”
正厅之内,裴文远端坐太师椅,年过五旬,须发花白,一双眼眸锐利逼人。他手中缓缓捻动一串紫檀佛珠,烛光将珠子映出暗红光泽。厅中炭火烧得通红,案上摆着一盏凉茶,早已冷却,连端茶伺候的下人都不见半个。
“沈少卿深夜到访,有何见教?” 裴文远语调平缓。
“裴大人节哀。” 沈砚拱手,“令公子与府上管家遇害一案,下官有几处疑问,特来请教。”
“你问。”
“二十年前,城外十里坡七名客商暴毙一案,大人可还记得?”
裴文远捻佛珠的手指骤然一顿,转瞬便掩饰过去,佛珠继续缓缓转动。
“那桩案子官府早已定案,乃是劫匪行凶。沈少卿莫非认为,和如今的凶案有所关联?”
“下官不敢妄断。” 沈砚神色淡然,“只是这十三名死者,皆和裴家渊源颇深,下官必须追查到底。”
裴文远久久凝视沈砚,目光如利刃般扫过他的面庞。
“沈少卿,有些真相深究下去,会引火烧身。老夫劝你一句,懂得适可而止。”
沈砚迎上他的视线,脊背挺得笔直,分毫没有退让。
“下官食大理寺俸禄,查案便是分内本分。”
正厅内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一直站在沈砚身后的月白忽然轻笑,笑声在死寂厅堂格外刺耳。他跨步上前,挡在沈砚身前。
“裴大人,你这串佛珠该换了。紫檀珠内浸染檀香,檀香向来用于祭奠亡人。你日日摩挲,是赎罪,还是在祭奠那七个惨死的客商?”
“放肆!” 裴文远猛地拍案而起,茶盏倾覆,凉水泼湿半张案几。
“是否放肆,大人心中自知。” 月白再向前逼近,距离太师椅不过三尺,“二十年前,七名客商押运军械途经此地,你见利起意杀人夺货。那批军械,如今就藏在裴府的地窖之中,对不对?”
裴文远脸色瞬间血色尽褪,手扶案沿,指节泛白。
月白侧头对沈砚淡淡一笑:“这件事我追查整整二十年,长安城的一砖一瓦,我比官吏都清楚。”
随即转回头,声音冷冽:“裴大人,我今日不是来抓捕你。我只是告诉你,那七名客商之中,有一人,便是我的师父。”
“啪 ——”
紫檀佛珠绳索崩断,珠子滚落满地,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微光。
裴文远死死盯住月白,喉咙里挤出干涩狰狞的笑声:“原来,当年那个在乱局里活下来的孩童,就是你。”
他迈步向前,全然不顾满地滚落的珠粒,脚下碾得珠子咯吱作响。
“可你知不知道,那批军械,是谁下令运送的?是宫里,是先帝!”
话语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月白手中不知何时抽出软剑,薄亮的剑锋直指裴文远咽喉。
“继续说。” 月白寒气森森。
沈砚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剑速快得只剩一道寒光。
裴文远毫无惧色,反倒主动向前,剑锋划破脖颈,渗出细细一缕血珠,顺着官袍领口往下淌。
“你不敢杀我。杀了我,你将永远无法得知当年全部内情。”
月白握剑的手剧烈颤抖,满腔二十年的恨意尽数压在剑身之上。
“沈少卿。” 裴文远忽然转头看向沈砚,“你可清楚,这长安城,是谁的天下?先帝早已驾崩,如今执掌江山的是新帝,那批军械,便是新帝登上皇位的垫脚石。”
沈砚瞳孔猛地收缩。一桩私人血仇的表象之下,竟牵扯两代帝王更迭的宫廷秘辛。
“月白,不要杀他。” 沈砚低声劝阻,“他还有价值,杀了他,所有线索就会彻底断绝。”
月白眼中满是挣扎,死死盯着裴文远,良久,手腕一抖,软剑缠绕收回腰间。
“带我去地窖。”
裴文远露出意味深长的笑:“随我来。”
几人穿过正厅,绕行后花园。夜深人静,枝头积雪簌簌坠落。裴文远停在一口枯井旁边。
又是枯井。
沈砚心头一紧,上前望向井口,内里漆黑幽深,阵阵阴湿寒气升腾而上。裴文远挪开井边巨石,露出通往地底的石阶暗门。
“军械就藏在下面。二十年来,我如同看守催命符咒一般守着此处。”
裴文远率先走下石阶,沈砚与月白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地窖幽深潮湿,石阶遍布青苔,墙壁渗水,空气中混杂霉味与铁锈腥气。裴文远点燃壁上油灯,火苗跳动,满室兵器的影子在墙面摇晃。
刀枪甲胄、弓弩整齐堆叠,数量不下百件。沈砚伸手抚过刀柄,上面没有积灰,油布崭新,箱底铺垫着防潮石灰。
“裴大人,这二十年你哪里是看守军械,分明是在养护它们。私囤大批甲胄乃是抄家灭族的重罪,你留存这些,是给自己留后路,待到东窗事发,以此要挟新帝讨取喘息之机。”
月白抱臂在一旁附和:“这条后路,留了二十年,也该落幕了。”
裴文远盯着二人,片刻之后苦笑出声:“沈少卿,好眼力。”
沈砚绕到木箱另一侧蹲下,掀开箱角,数柄长刀刀身残留着发黑的旧血迹。那是二十年前遇害客商留下的痕迹。木箱部分已经腐朽,箱角爬满霉斑。
地窖正中央立着一块发黑的木牌,没有姓名,没有生卒,只有光秃秃的牌面,残留一滴早已干涸的旧血。
月白看见牌位,双膝重重砸在石地上。
“师父。” 他嗓音嘶哑,“徒儿,找到您了。”
他伏下身子,额头重重叩地,连磕三下响头。
沈砚站在他身后,望着满地军械与那块无字牌位,默然不语,伸手轻轻搭住月白的肩膀。
这早已不是一桩普通凶杀案,而是长安城尘封二十年,无人敢触碰的巨大秘密。踏入此地的这一刻,他们再也无法抽身。
走出裴府,厚重朱漆大门缓缓闭合,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响。
“沈砚。” 月白走在身侧,“今夜过后,长安城内想要除掉我们的人,会越来越多。”
沈砚没有回头。
“那正好。他们若是主动找上门,我们便不必四处搜寻线索。”
风雪依旧飘落,两道脚印一深一浅,朝着大理寺的方向绵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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