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川，来一下会议室。
HR的声音很轻。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他吹，纸页被掀起一角。
他放下手里的需求文档，起身，走进那间全透明的玻璃房。
会议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离职协议，一份是保密协议。
“公司业务调整，你的岗位没了。”
顾川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赔偿给了N+1，够他还半年房贷。
他问了一句：“能待到月底吗？”
“不行。”HR笑了笑，“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玻璃墙外，隔壁工位的老周正探头往这边看。
三年了。他在这家公司，写了三年代码。
工牌交回前台的那一刻，他把工牌正了正，才递出去。
同事群弹出消息：第二批裁员名单，他排第一个。
有人发“一路顺风”，有人私聊问赔偿方案。
他回了个“N+1”，然后关了群。
他想起入职那年，自己还发过一条朋友圈：“写代码改变世界。”
三年过去，世界没变，他先被优化了。
纸箱里只有一个马克杯、一副耳机、一盆多肉。
他抱着纸箱走出大楼，傍晚的深圳正下着雨。
雨不大，但很密。
他站在公司楼下，把纸箱放在脚边，打开购票软件，输入三个字：云台县。
霓虹灯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友苏婉的消息。
“我们冷静一段时间吧。”
顾川的手指顿住。
下一条消息紧接着弹出来。
“不是，我们分手吧。”
“你被裁的事，我妈知道了。”
“她接受不了，家里有个没有稳定工作的人。”
顾川站在雨里，把消息往上划了一次，又划回来。
他没回，也没删。
纸箱被雨水打湿，马克杯滑出来，摔在人行道上，碎成两半。
他弯腰捡起一半，看了很久。
那杯子是苏婉去年送的，印着他们俩的合照。
去年生日，苏婉还笑着说：“等咱们攒够首付，就把合照洗出来挂墙上。”
现在，杯子碎了，合照也没了。
他把碎片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买了最近一班回云台县的大巴票。票价一百八，他点了确认，顺手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云台县，他老家。
他还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回云台县。
也许是没地方可去了。
一个五线小县城，全县最繁华的地方是步行街。
他妈退休前是县一中老师，催了他三年回县城考编。
最晚那班大巴二十点发车，十四个小时的车程，够他想明白很多事。
可他刚在最后一排坐下，脑子里就响起一个声音。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也许是加班加出了幻听。
可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清晰得像有人贴着他耳朵说话。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符合绑定条件。”
“县域振兴系统，绑定中——”
顾川猛地坐直。
大巴里只有乘客的打鼾声，没人注意到他。
“绑定成功。”
“恭喜你，成为本系统第37号代理人预备役。”
“等等。”他压低声音，“你是谁？”
那个声音沉默了两秒。
“你只要知道一件事——你发财了。”
手机屏幕自己亮起来。
短信提示：您尾号8868的账户，入账1,000,000.00元。
顾川盯着那串零，一个零一个零地数。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七位数。
他在深圳打三年工，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一百万？”
“每天到账一百万，只认云台县，含下辖乡镇。”
“当天的钱不花完，零点自动清零。”
“清零？”
“清零。”系统的声音毫无感情，“花不完，算你亏。”
顾川张了张嘴。
他刚被裁，刚被甩，现在又多了个每天逼他花钱的系统。
“我能拒绝吗？”
“不能。情绪波动到阈值，绑定就撤不了。”
“这是试炼，也是机会。”
“试炼什么？”
“把云台县，变成一个值得留下的地方。”
顾川一愣。
“值得留下？”
“你们不都往大城市跑？”
“所以县城空了。”系统说，“你回来，就是答案。”
顾川沉默了很久。
他太了解云台县了。
县城最大商场的日流水，都未必有一百万。
“你确定，让我拿一百万，在云台县花一天？”
“确定。”
“这是试炼的第一关——花完它。”
“那这钱，怎么花才算数？”
“记住两条。”
“第一，钱只能花在云台县境内。”
“第二，炫富消费不计入进度。”
“买豪车、买名表、给外人转账，都算无效。”
“连犯三次，冻结额度一天。”
“无效会怎样？”
“建设值不涨，你的钱，就真的只是钱。”
“而建设值，决定你明天的额度。”
顾川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一百万，每天一百万。
听起来是天降横财，可这钱，他居然得绞尽脑汁才能花出去。
“今天几点清零？”
“23:59。”
“余额还剩一百万。我劝你，先花出去一点。”
顾川看向窗外。
大巴正驶过一座大桥，桥下是黑沉沉的江水。
窗外一片黑，只有偶尔闪过的路灯。
他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
他想起那盆没带下车的多肉，想起苏婉那句“接受不了没有稳定工作的人”。
一百万。
他嘴角扯了一下。
“行。我倒要看看，这钱在云台县，能花出什么花来。”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
锁屏上多了一行醒目的倒计时：今日剩余额度 1,000,000元，23:59清零。
大巴驶入夜色，顾川没有睡。
他盯着那行倒计时，忽然觉得，被裁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糟。
只是这钱，到底该怎么花？
系统在他脑海里补了一句：“友情提示：云台县有待解决的难题，首次消费后解锁清单。”
手机屏幕忽然切到一个深蓝色的界面。
左上角写着：县域振兴系统·代理人面板。
下面只有四行字——今日额度：1,000,000元；已用：0元；建设值：0；待解决难题：锁定。
界面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被截断了。
只看得清开头几个字：本系统由……
顾川没搭理它。
他闭上眼，耳边是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那半截马克杯，还躺在行李袋最底层。
他本来想扔，最后没舍得。
他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明天早上六点，大巴就到云台县客运站了。
到时候，他妈会骑着电动车来接他。
而他兜里，装着整整一百万块花不出去的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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