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里静着，油灯的火苗往一边歪，影子在墙上晃。沈默站着，等那人往下说，没催。
他扫了一圈这间仓，除了墙上的舵把和角上的缆绳，没有货，也没有账册，倒像一间等人坐的屋子。
“我姓周，这条河上，别人叫我老舵。”那人说，“你爹押船那年，我是掌舵的，一船人走多远，都看我手里这根舵。”
“红绳货是什么？”沈默问。
“红绳是暗号，船上压舱的是东家的东西，不用验货，凭绳押。”老舵说，“跑这条河的，押红绳的船最稳，也最不能出岔子，一出，押船的人担不起。”
“我爹为什么押这条船？”
“他力气大，人靠得住，东家点的他。”老舵说，“那年你爹刚成家，押一趟红绳，顶别人跑十趟，他想多挣些，给家里留个底。”
“他在哪儿？”沈默又问一遍。
“先听我说，急不得。”老舵把茶碗放下，“那晚是夜航，红绳货，船走的是暗水道。船不是被风浪搁的浅，风浪搁不住这条船。”
“那是怎么搁的？”
“有人在河上动了手脚。”老舵说，“舵绳被人割过一刀，外头看不出来，我们到了江心，舵一转，绳断了，舵转不动，船自己往浅滩上撞。”
“割绳的人上船了？”
“上船了，又下去了。”老舵说，“一个夜里，船从上游下来，中间有人踩着水靠过来，谁也没察觉，舵绳就是那时候断的。”
“我抱住船板，在水上漂了小半夜，冷得骨头疼，天蒙蒙亮才被下游打鱼的捞上来。”老舵说，“我上岸第一件事，就是往回找，找了三天，只找到碎木板，人没找着。”
“你爹当时在船尾压货，钱四在船头看路，陈六在舱里。”老舵说，“船一撞，木缝开裂，人全甩出去了，水黑，夜又深，谁也顾不上谁。”
沈默眉头动了一下。
“船上三个人，你爹，钱四，陈六。”老舵说，“我在舵位上，船一撞，我被甩进河里，抱住一块船板，漂到天亮才上岸。”
“我爹他们呢？”
“船撞浅了，人散了。”老舵说，“我上岸的时候，只看见陈六一个人回来，他脸上添了那道疤。你爹和钱四，再没回来。”
“钱四是什么人？”
“管舱的，记性好，船上压了什么，他心里一本账。”老舵说，“他要是回来，那一船货的去向，他说得出。他没回来，这笔账就挂在水上。”
“货后来呢？”沈默问。
“货没浮上来，也没赔清楚。”老舵说，“东家只当是夜航翻船，旧账压到现在。这里头到底怎么回事，不是我这一层能说的。”
“陈六为什么一个人回来？”
“这就是我要说的。”老舵说，“他说自己是从浅滩上爬回来的。可我这十年，一直没想通，船撞成那样，水又急，他怎么能一个人走回来。”
“他回来以后，脸上添了疤，话比以前更少。”老舵说，“东家没撵他，留他在码头当差，一当就是十年。别人说他命大，我心里一直存着这个疑。”
“这些年他在码头，跟谁都不深交，白天当差，夜里自己待着。”老舵说，“你今天见的，就是这个人。”
“你为什么不当面问他？”沈默问。
“问不出口，也问不出。”老舵说，“他那个人，嘴一闭，刀疤一摸，问什么都是三个字，不知道。”
“你这十年，没找过别的证人？”沈默问。
“找过，同夜在河上的几条船，问遍了，都说没听见动静。”老舵说，“一个黑夜里的事，没人愿意多沾。”
老舵说到这儿，停了，端起茶又放下，没喝。
黑爷在门口开口，声音不高。
“今天说这些，是让他知道一半。”黑爷说，“另一半，不到时候。”
“另一半是什么？”沈默问。
“另一半在东家手里。”黑爷说，“你立地桩刚过半，还拿不动，知道了也是白知道。”
“你替谁看这条河？”沈默问了一句。
黑爷没正面答，只说，“我替该看的人看，看到你能接为止。”
沈默没再追问。他知道问也问不出来，黑爷不说的事，逼不出第二句。
老舵重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你爹那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老舵说，“他说，我儿子以后要是来渡口，让他先吃饭，再说话。”
“为什么先说吃饭？”沈默问。
“他说，人肚子空着，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也容易被人一句话骗走。”老舵说，“先把肚子填饱，再听事，耳朵才稳。”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船上吃饭。”老舵说，“一碗饭，他先推给旁边新来的船工，自己后吃。”
沈默一怔。这句话跟他自己平时说的，一模一样。
“你爹这个人，力气大，不压人。”老舵说，“船上谁压不住货，他上去搭手，不收钱，也不邀功。他上船第三年，我就跟他说，你这样的人，早晚走得比这条河远。”
“走得比这条河远，是什么意思？”沈默问。
“后来才知道，是说不上回来。”老舵把话顿住，没往下接。
“这话你记着。”老舵说，“别的，等你根基再厚些，该知道的自然知道。”
他刚说完，仓门外头传来一点动静，像有人踩碎了一块瓦片，脆得很，在夜里格外清楚。
黑爷身子一闪，贴到门侧，手按在腰后。
沈默也听到了。他把腰往门后一靠，手垂着，没出声，眼睛盯着门缝。
门外脚步停了一下，又退回去，很轻，一步一步远了。
“谁？”沈默压着嗓子问。
“陈六。”黑爷说。
黑爷轻轻拉开一条门缝，看了一眼，把门合上，没出去。
沈默往前迈了半步，想贴到门后看，黑爷抬手按住他肩膀，没让他动，力道不重，却推不开。
两个人都不出声，只听门外。仓里油灯的火苗压得很低，没人去拨。
门外安静了几息，有个声音压得很低，顺着门缝飘进来，只一句。
“夜路黑，不该问的别问。”
是陈六的腔调，说完，脚步才真正退走。
沈默白天见过陈六一次，在码头拐角，那人说话前先摸刀疤，声音压得低，跟门外这句一个调子。
黑爷这才松开手。
“他怎么知道这儿？”沈默问。
“他知道。”黑爷说，“这间仓，他十年前来过，钥匙是谁给的，不用问。”
老舵没动，茶碗端在手里，脸上的皱纹没变化，像门外的人跟他没关系。
“他来做什么？”沈默问。
“听。”黑爷说，“他想听我们说到哪一层了，听完好回去交差。”
沈默走到门边，贴着木板听了一会儿，外头脚步已经远了，只剩河风。
“要不要追？”沈默问。
“不追。”黑爷说，“追了，他反倒藏得更深，连这扇门都不让你靠近。”
仓里又静下来。老舵把茶喝完，碗搁在案上，碗底磕了一声。
“我守这间仓，守了十年。”老舵说，“不为看货，就为等一个可能来问的人。今天你来了，我这十年，才算没白坐。”
“要是我一直不来呢？”沈默问。
“那就再守十年。”老舵说，“守到我守不动为止。”
“今晚就到这儿。”老舵说，“你先回去，明天照常干活，脸上别带出来。”
沈默没动，又问了一句。
“我爹是不是还在？”
老舵看了他一眼，没直接答，也没摇头。
“船撞浅了，人没见着，就不能说没了。”老舵说，“这话我十年没跟人讲过，讲了，是给你留个念想，也是给你留个事。”
沈默把这句话咽下去，转身出门。
黑爷跟出来，把门重新锁上，铜钥匙收回怀里。两人沿仓房往回走，走了一段，黑爷停下。
“今晚的话，出了这个仓，别跟任何人讲。”黑爷说。
“马叔呢？”
“他知道的不比你多。”黑爷说，“先烂在肚子里，烂到你拿得动另一半那天再说。”
“东家什么时候见我？”沈默问。
“你够格了，他自然见。”黑爷说，“现在去，你连他面都见不着，只落一句人不够。”
沈默点头。两人分开，黑爷往仓房另一头走，沈默回柴房。
走到柴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仓房方向，黑爷已经不见了，墙根的草被风吹得动。
他进屋，坐下才发现，这一晚走了这么多路，身上那股劲又涨了一丝，眼前浮出几行字：【立地桩：51%】。
他推门进屋，刚坐下，窗外又有一点轻响。
这一回，不是陈六退走的脚步，是有人站在对面暗处，朝他这间屋看了一会儿，才慢慢离开，连瓦片都没踩。
沈默没点灯，坐在黑里，听着那点动静走远。他知道，今晚见过的人，听过的话，都已经落进别人耳朵里了。
今晚三层话他都记下：舵绳被人割过，陈六独自回来，另一半在东家手里。哪一层都急不得，急了就要出事。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腰牌还在，木头贴着肉，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