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玄,那年十七,住在落槐山半山腰的清玄观。
这话说出去,十个里有九个不信。落槐山是穷山恶水,石头缝里都长不出几棵像样的庄稼,山下落槐村的乡亲,一年到头指望上山砍柴、采点山货换几个钱。我师父周老道守着那座塌了半边的破观,一住二十多年。我记事起就跟着他,算是半个道士 —— 念过几卷经,认得几张符,会画几道歪歪扭扭镇邪的线。
说白了,我这点本事,放到江湖上不够看。可在这十里八村,已经算是能 "见着东西" 的人了。
我说的 "东西",不是蛇虫鼠蚁,是那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落槐村的老人们私底下都念叨一句话:落槐山上住着个招邪的娃,谁家的孩子沾了他,夜里准要做噩梦。这话不是没来由。我确实招邪,师父亲口跟我说的 —— 我命里带一种东西,叫绝命之体。未满十八,命魂不稳,外头的邪祟就像闻见腥味儿的野猫,一茬接一茬往我这儿凑。
可要说招邪,得从今年入夏那会儿说起。
落槐山这年夏天,热得邪乎。太阳一出来,把山上的石头晒得发烫,人站上去,隔着鞋底都烫得慌。可怪就怪在,这么热的天,山里的风却是凉的。那风不是寻常的山风,是从地底渗上来的凉气,钻进人的后脖颈子,能把人激得打一个哆嗦。
村里几个上山打柴的汉子回来说,打从六月下旬开始,落槐山后山那片老林子里,夜里就总听见动静。不是鸟叫,也不是野兽嚎,是 "咚咚" 的敲击声,像有人躲在林子深处敲一口破鼓,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
起先没人当回事,只当是风声。可后来,那动静越传越邪乎。有胆大的后生约好了一块儿去后山看,转了大半夜,什么也没找着,只带回一身冷汗。他们说,在那片老林子的正中间,有一棵特别粗的老槐树,树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土堆,土堆上插着一根竹竿,竹竿顶上吊着一只白色的纸人。
纸人不大,也就一拃来长,纸剪的,穿着件红衣裳,脸是画上去的 —— 弯弯的眉毛,弯弯的眼睛,嘴角往上挑着,永远在笑。风吹过来,纸人就在竹竿顶上晃,晃得人心里发毛。
后生们不敢细看,撒腿就跑了。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蹲在道观门口搓草药。我搓草药的功夫一顿,抬头看了一眼山下。那天天已经擦黑了,落槐村点起了几盏昏黄的油灯,远远看去,像几点鬼火似的。
我心头没来由地一跳,手心里的草药叶子,被我捏出一把汗来。
那一跳,跳得很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山、隔着村子,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那种感觉很难说清 —— 像是后脖颈子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我听见师父周老道在屋里咳嗽了一声。这几个月,师父的咳嗽越来越重了,一到夜里就咳,咳得整座道观都跟着响。我知道他不好,他瞒着我,我也没戳破。可他这一声咳嗽,让我心里那点不安,又往上窜了一截。
当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站在落槐村的老槐树下,就是后生们说的那棵。树下的土堆上,那根竹竿还在,竹竿顶上的白纸人还在笑。可不知怎么的,我越看那纸人,越觉得它眼熟。它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笑着笑着,忽然 ——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 —— 那纸人,竟然朝我眨了一下眼。
我在梦里,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跳得又重又沉,像擂鼓一样,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喊不出声。我想跑,可脚底下像是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我就那么僵在原地,看着那个纸人,冲我一下、一下地眨眼睛。
然后,那个纸人,张嘴了。它的嘴,是画上去的,一直咧到耳朵根。可这会儿,那张画上去的嘴,竟然动了 —— 它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陈…… 玄……"
"我…… 来…… 娶…… 你……"
我在梦里吓醒了。
一睁眼,屋里黑漆漆的,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呜呜响。我猛地坐起来,后背的衣裳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 出了一身的冷汗。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喉咙干得像吞了沙子。
我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手都是抖的。我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喘匀。可就在这时,我听见外头 —— 那种很细、很尖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支唢呐。
唢呐声,断断续续,忽高忽低,像是送亲的班子,又像是出丧的班子,分不清。可这深更半夜的荒山野岭,哪来的唢呐?
那唢呐声一响,我浑身的汗毛又竖起来了。我发现自己的心跳,又跟着那唢呐的调子,一下一下地,乱了。
我披了件衣裳,推开屋门,走到院里。
院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那唢呐声却清清楚楚,从山下传来,又或者是从山上传来,我听不出方向。我站在院里,听着那声音,越听心里越毛。因为那唢呐声听着听着,调子慢慢变了,不再是曲子,倒像是 —— 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喊的,好像是我的名字。
"陈玄…… 陈玄……"
那声音贴着地皮,又顺着风,钻进我的耳朵里。它一钻进耳朵,我就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那种感觉,又轻又凉,说不出的难受,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拴在我心口,被什么东西,往外拽。
我浑身鸡皮疙瘩一下就起来了,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想动动不了。
就在这时候,师父的屋门 "吱呀" 一声开了。
周老道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站在门口,脸沉沉的。他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芯跳了跳,火光映在他脸上,显得皱纹深深。
"回屋去。" 他说,"听见什么都没用,别应。"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那唢呐是怎么回事,可他没给我开口的机会。他举着油灯,一步步走到院子正中,把那盏油灯放在青石板上,然后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黄符,也不念咒,就那么一张一张,绕着油灯摆了一圈。
摆完,他直起腰,看着我,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玄儿,还有几天就是七月初七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一下,跳得又沉又闷。
七月初七。七夕。别人家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落槐山这边,却是我一年里头最难熬的一关。打我记事起,每年七夕前后,山上总要闹出点邪乎事,年年不落。师父年年都守着我,一宿一宿地熬。
我听过他讲我命格的事,讲了多少遍了。可我从来没听他说过,今年有什么不一样。
"师父," 我吞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干,"今年…… 是不是不太一样?"
周老道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山下落槐村的方向,夜风把他道袍的下摆吹起来。沉默了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我从没听过的沉重:
"玄儿,今年这关,怕是过不去。单凭我一个人,护不住你。我得下山,去寻你韩叔。"
韩叔,韩九山,师父早年走江湖的旧交,听说本事不小,能请阴魂问事,也能下阴墓取东西。师父说过,他这辈子为数不多能托付性命的,就这一个。
"那我跟您一块儿去?" 我下意识说。
"你留在观里。" 周老道打断我,语气不容商量,"七夕还早,你先守着,哪儿也别去。我快去快回,三天之内,我一定带着你韩叔赶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几日,落槐村那边,你也别去了。村里的孩子,能不见就不见。"
我那时候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我只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反常,眼神里压着点什么,深得我根本看不透。
那一夜,唢呐声在山里响了整整一宿。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口那根 "线" 一直隐隐地、若有若无地拽着。我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后来都数乱了,只觉得那唢呐的调子,跟我的心跳绞在一起,越绞越紧。
直到天快亮,鸡叫了三遍,那声音才停了。
我爬起来,浑身酸软,像熬了一整夜的大病初愈。我推开窗,山里的雾气还没散,清玄观周围影影绰绰的。我一眼就看见了道观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 —— 不知什么时候 —— 挂了一条白布。
白布在晨风里晃着,像一个人影,立在枝头。
我心里猛地一沉,心口那根线,又狠狠拽了一下。
我认得那东西,那不是普通的白布,是纸,是裁成人形的白纸,没有画脸,就那么光秃秃地,挂在树梢上,迎着风,一下一下地晃。
像在等我。
那是七夕的头一天。
也是我这一生,第一次真正看清,落槐山这一年七夕,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截在风里晃动的白纸,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我知道,今年的七夕,跟往年不一样了。往年只是阴风、鬼影,绕着道观打转。今年,是有什么东西,真的、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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