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歇了两天,林玄才觉得自己这具身子,总算是自己的了。
黑松谷那场架,看着是打赢了,可代价实打实压在肉上。右肩被枯骨拍过的那块,青紫肿得老高,抬胳膊都费劲;虎口磨破的皮刚结了痂,握东西还使不上力。桃木杖断了,他没有新的,只能临时削了根胳膊粗的硬木棍凑合,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没师父那把趁手,但好歹是个能抡的东西。
夜里他睡得浅,翻来覆去,总梦见那片灰蒙蒙的旷野,还有那个 "古" 字和那声敲击。白天醒了,那梦又像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只剩心口那股说不清的痒,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胸口那层皮,在轻轻地挠。
他知道自己迟早得去一趟。
老货郎的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滚了两天:后山更深处,翻过两重山脊,一片很老很老的乱石堆。吴猎户他爹,就是从那儿捡的这块铜牌。
林玄没跟谁说,可他自己心里门儿清 —— 那地方,他得去。不是为了什么改命,也不是想逞能。他就是放不下这块铜牌。握着它的时候,那种温热、干净的气息,让他觉得踏实,像抓住了什么真东西。他说不清这念头从哪来,可它就是在那儿,撵不走。
第三天清早,他起来把干粮、火石、朱砂、黄纸都塞进布包,又把那块铜牌贴身放好,拢了拢衣襟,正要出门,阿禾堵在了门口。
阿禾左臂缠着布条,伤还没好利索,脸晒得黑红,人却倔得很,堵在那儿不让道:"你要去那片乱石堆,是不是?"
林玄脚步一顿,也没瞒他:"嗯。"
"我也去。" 阿禾说,语气不容商量,"别跟我讲什么危险不危险。你一个人进那种地方,我不放心。狗子还躺着养,我胳膊虽伤着,可腿脚灵便,能给你搭把手。"
林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阿禾那双执拗的眼睛,到底没说出口。他知道阿禾的性子,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行。" 林玄点了点头,"路上听我的,别乱跑。"
阿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去收拾自己的家伙事。
等两人收拾停当,推开院门,苏晚和秦峥已经站在了外头。
苏晚背着她那个布囊,看见林玄,笑了笑:"我们也跟着去。你们两个人进山,总归不踏实。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林玄想拒绝。他这一趟,本意是弄清铜牌的来历,不想把不相干的人拖进危险里。可话还没出口,秦峥就淡淡接了一句:"那铜牌不是寻常东西,你一个人拿着,万一路上出点事,东西丢了,反倒麻烦。我们跟着,彼此有个照应。"
林玄看着秦峥那双平静的眼睛,到底没再推辞。他点了点头:"那好。这一路,大家互相看着点。"
四人就这么出了村。
落云村的人,习惯了这几个年轻人来去匆匆,也没多问。狗子娘在门口追着喊了几句 "路上小心",又塞了两块烙饼到阿禾手里,才红着眼眶回了屋。
出了村,先沿着熟路走了一程。两旁的草木还是熟悉的,到了后山脚下,路就开始分岔了 —— 右边是通往黑松谷那条,他们上回走过;左边一条更窄、更荒的羊肠小道,被野草半埋着,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
"这条道," 阿禾蹲下看了看地上,皱眉,"好多年没人走了吧,草都长实了。"
林玄也看出来了。这条路,荒废得厉害。他想了想,拔了根草茎,又抬眼望了望远处那两重山脊的方向,心里估了估,说:"走左边。老货郎说的,就是翻过那两重山脊。"
四人拐上左边那条荒道。
越往里走,路就越难走。一开始还能勉强看出路的轮廓,走出一里多地,野草漫过脚踝,再走一阵,草已经长到齐腰深,脚下全是没人踩过的松软腐土,一脚踩下去,陷进去半截,拔出脚来,靴底全是湿黑烂泥。
林玄走在前面,用那根硬木棍拨开挡路的草和灌木。木棍扫过,惊起几只飞虫,扑棱棱地撞进草丛里。头顶的树冠越来越密,天色被遮得阴沉沉的,像笼着一层化不开的灰。
"这地方," 阿禾忍不住压低声音,"比黑松谷还阴。"
林玄没接话。他也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味道在变。起初是草木的清香,走着走着,那股清香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陈旧的气味,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翻动过的东西,被风带起一角,露出底下积压了几十上百年的味道。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先探实了再落脚。苏晚跟在他身后,安静,也警惕;秦峥殿后,脚步很稳,偶尔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眼来路。
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了第一重山脊。
山脊上风大,吹得人衣裳猎猎作响。林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落云村已经缩成山脚下灰扑扑的一片小点,看不真切了。他又望向前方,第二重山脊,比第一重更高、更秃,山脊上光秃秃的,没什么树,只有一片灰褐色的乱石,从山顶一直铺到半山腰。
"第二重山脊到了。" 林玄说,"翻过去,应该就能看见那片乱石堆。"
"那片山脊," 秦峥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几个人脚步都顿了一下,"看着不像自然山体。那些石头堆的走向,太整齐了。"
林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眯起眼。果然,第二重山脊上那片灰褐色的乱石,在光线里投下的阴影,有一条隐隐的、近乎笔直的线,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像是有人,很多年前,用石头垒出了一道边界。
不是天然长成的。
林玄心头那点不安,又涨了一分。他握着木棍,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翻过第二重山脊,比预想中更费力。山脊上的石头松动,踩上去咯吱作响,稍不留神就会滑落。四人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到山顶时,个个都出了一身汗。
山顶风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林玄扶着石头,抬眼,望向山脊另一侧。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山脊另一侧,是一片开阔的、向下的缓坡。缓坡上,没有树,也没有草,只有一片密密麻麻的乱石堆。石头大小不一,有的有人高,有的只到膝盖,横七竖八地堆着,铺满了整片缓坡,一直延伸到远处一片灰蒙蒙的、看不清边界的地方。
那些石头上,覆着一层厚厚的、发黑的苔藓,像是已经这么堆着,堆了不知多少年月。
风从缓坡下面吹上来,掠过那些石头,发出呜呜的、沉闷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张嘴,在石头缝里,一起低低地哼着。
"就是这儿。" 林玄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发涩。
阿禾站在他身边,看着那片望不到边的乱石堆,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声问:"那坟…… 在哪儿?"
林玄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山顶,目光在那片乱石堆里缓缓扫过。他不知道那片旧坟在哪个位置,但他能感觉到,怀里那块铜牌,从进山那一刻起,就一直是温的。到了这片乱石堆边上,那温热,忽然变得明显起来,像是隔着衣襟,在给他指一个方向。
他伸手,隔着衣襟按了按铜牌,又抬眼,望向乱石堆深处。那里面,石头的分布隐隐有个缺口,像是被人为地清理过一块地方,露出一小片相对平坦的泥地。
"那儿。" 林玄指了指那个方向,"应该是那儿。"
他握着木棍,第一个,朝着那片乱石堆,走了下去。
脚下是松动的碎石,每一步都要踩稳。风从下面吹上来,呜呜地响,卷起细碎的石屑,打在脸上,生疼。四人排成一列,慢慢往乱石堆深处走。
走了没几步,林玄忽然停住了。
他蹲下身,伸手,拨开两块石头之间的苔藓。
石缝里,露出一角灰白色的、硬邦邦的东西。不是石头,质地不对。林玄伸手,把那一角拨出来,借着昏沉的光线,看清了那东西。
那是一截骨头的断面。灰白,发脆,年代太久,表面已经风化得起了粉末。
是人骨。
林玄的手,停在半空,心头那根弦,绷得死紧。
这乱石堆里,埋着骨头。不知道埋了多少,也不知道埋了多久。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望不到边的乱石堆,风从石缝里呜呜地灌出来。
他忽然有点后悔,这一趟,或许不该来。
可他心里也清楚,他回不了头了。那枚铜牌,正带着他,一步一步,往这片乱石堆的更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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