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击声，在林玄他们身后，断断续续跟了一路。
白天的时候，声音就远了，像是躲进了哪片林子里，只剩个若有若无的影子。可一到傍晚，天擦黑，那声音就又贴上来，闷闷的，从身后的方向传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林玄没跟其他人细说夜里听到的动静，可他自己心里门儿清 —— 那东西，就是冲着他们来的，从离开那片老林子起，就没打算放过他们。
好在，路没走岔。
第四天晌午，林玄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脊，远远看见了那条河。河水不算宽，可水流急，泛着浑浊的黄，两岸是光秃秃的土坡。河边立着一根歪歪斜斜的木桩，拴着一条破旧的木船。船不大，能坐五六个人，船身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看着有些年头。
渡口边上，蹲着一个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他抬起浑浊的老眼，扫了他们一眼，慢吞吞地开口："坐船？"
"坐。" 林玄点头，"去青崖镇，多少钱？"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一个人，三十。四个人，一百二十。"
阿禾一听，嘟囔了一句 "这么贵"，可还是掏了钱。老头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又慢吞吞地站起来，去解船头的绳子。他动作很慢，像是岁数大了，手脚都不利索，可林玄总觉得，这老头看他的眼神，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上船吧。" 老头说，"坐稳了，这河，水流急，别乱动。"
四人上了船。船身晃了晃，阿禾紧张地抓住船帮。老头撑着竹篙，把船往河里一送，木船便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的渡口飘过去。说是往下游，其实方向是往上游走 —— 老头说，青崖镇在河的上游，得逆着水流撑一阵，才到得了渡口。
船行的河面，比远处看着宽一些。河水浑浊，看不清深浅，只有水面下，偶尔翻起一个浑浊的漩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搅动。林玄坐在船尾，手搭在船帮上，指尖触到冰凉的船木，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老伯，" 苏晚开口，想找话聊聊，"您常在这条河上跑船？青崖镇那边，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
老头撑着篙，头也不回，慢吞吞地说："青崖镇啊…… 那地方，邪性。镇子不大，可这些年，总出怪事。前阵子，听说镇子西边那片荒坡上，挖出了一口老棺材，棺材里不是人骨头，是空的。后来又听说，夜里有人听见那棺材附近，有人哭。"
林玄心头一动。空的棺材 —— 他刚在乱石堆见过一口空的石棺。这两口棺材，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那口棺材，" 林玄追问，"后来怎么处理了？"
"还能怎么处理。" 老头哼了一声，"没人敢碰。就搁在那儿，任它风吹雨打。镇上的人都说，那是晦气的东西，碰了要倒霉。"
林玄没有再问，可心里那团疑云，又浓了一层。他隐约觉得，青崖镇这趟，怕是不简单。空棺材、老坟、还有那封信里提到的 "青崖古地"——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都牵着一根线，线的那头，就是他要去找的东西。
船行到河中央，水流突然急了起来。老头撑篙的手，明显加了力。木船在水里打了个转，又被稳住，继续往前。
就在这时，林玄忽然觉得，船底，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咚" 的一声，闷闷的，从船底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撞了船底一下。
林玄握着木棍的手，一紧。他低头，看着浑浊的河水，水面上，一个漩涡正在慢慢扩大，黑黢黢的，像一张嘴。
"老伯，" 林玄声音有点紧，"这河里…… 有什么东西吗？"
老头没回头，可撑篙的手，明显停了一瞬。半晌，他才慢吞吞地开口："河水浑，底下乱七八糟的东西多。你别盯着水看，越看越邪。"
林玄听他这么说，心里更不踏实了。他没敢再盯着水面，可耳朵一直竖着，听着船底的动静。
又撑了一阵，船终于靠了岸。岸上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再往前，是一条通向青崖镇的土路。老头把船拴好，收了篙，蹲在船头，又点了一根旱烟。
"到了。" 他吐出一口烟，慢吞吞地说，"往前走上半里地，就是青崖镇。你们要找什么，自己去寻。"
林玄道了谢，正要下船，老头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谁听见："小娃，你要去青崖镇，我多嘴说一句。那地方，有些东西，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你分不清。到了镇上，别乱碰那些老物件，别往没人的地方钻。夜里听见什么，就当没听见。"
林玄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老头却不再说话，撑着船，又往河里去了。木船在浑浊的河水里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林玄站在河滩上，看着那条船走远，心里那股不安，又重了几分。他转身，招呼同伴："走吧，进镇子。"
四人沿着土路，往青崖镇走。走了没半里地，前方影影绰绰，出现了屋舍的影子。
青崖镇不大，可看着比落云村要热闹些。一条主街，两边开着些杂货铺、饭馆、客栈，人来人往的。可林玄总觉得，这镇子有股说不清的劲儿 —— 街上的人，走路都低着头，脚步匆匆，不大跟人打招呼，像是心里都有事。
他按着信上说的，一路找到主街靠北的一家客栈，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 "老槐客栈" 四个字。客栈门口，果然种着一棵老槐树，枝桠虬曲，叶子却稀稀落落，像是快枯了。
林玄在客栈门口站定，没有急着进去。他想起那封信里的话 —— 报 "旧契" 二字，自有人接应。
他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走到柜台前。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拨算盘，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玄压低声音，报了两个字："旧契。"
中年男人的手，在算盘上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林玄几眼，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递给他："三楼，靠里那间，门没锁，你自己上去。"
林玄接过钥匙，心里那团疑云，又浓了一层。他回头看了一眼同伴，几个人都跟在身后。他握着那枚温热的物件，一步一步，朝着三楼走去。
楼上的走廊，光线很暗，只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影晃来晃去。林玄走到靠里那间房门口，伸手，推开了门。
门里很黑。他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口，先往里头看了一眼。
借着走廊那点昏黄的光，他看见，屋里的桌案上，点着一盏灯，灯下，放着一封信。信纸上，压着一枚小小的、发黑的东西。
林玄心头一紧，走了进去。
他拿起那封信，拆开。信纸上的字迹，和上一封一模一样：
"青崖古地，就在镇西荒坡之下。你已得古物，可寻其根源。明日入夜，荒坡见。"
信末，依旧没有署名。
林玄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低头，看了看灯下那枚发黑的小东西。那是一枚指尖大小的石片，黑漆漆的，上面刻着一道纹路，和他那枚合拢物件背面的花纹，一模一样。
他捏着那枚石片，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预感，越来越重。
这封信，这枚石片，还有那个叫他来的人 —— 像是都算准了，一步步，把他往那片荒坡底下引。
窗外，夜色已经沉下来。镇西的方向，那片荒坡，隐没在黑暗里，像一头趴着不动的巨兽。
林玄握着那枚石片，站在灯下，久久没有动。他不知道，那片荒坡底下，等着他的，到底是那封空棺材的答案，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他已经走到这儿了，退，怕是退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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