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顶纸轿子在后山那片老林子边上停了两天两夜。
两天里,落槐村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层说不出的压抑里。村里人白天都绕着后山走,夜里早早就关了门,连灯都不敢多点。有人夜里起来小解,说看见后山那片林子里,那顶红轿子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排纸人,整整齐齐地站着,脸全朝着村子方向。
我没敢下山去看。我守在观里,白天勉强睡几个钟头,可睡着也全是噩梦 —— 我梦见自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那顶轿子停在我面前,轿帘子缓缓掀开,我往里头看,看到的却是 —— 我自己,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是一张画出来的、弯弯的笑脸。
我每次都从这个梦里吓醒,醒过来一身冷汗,心口怦怦直跳。
我数着日子,师父走了三天了,按他说的,应该快回来了。
可到了第三天傍晚,师父没回来。
天擦黑的时候,那唢呐声又响了。这回不再是远远地飘,而是从山下,一路往上,像是那支迎亲的队伍,真的开始朝清玄观走了。
我站在堂屋里,隔着窗,看见山道上 —— 一顶红轿子,正沿着山路,一点一点往山上抬。
没人抬。那轿子就那么自己浮着,离地一寸,缓缓地往上飘。轿子前后,整整齐齐跟着四个纸人,都是白的,穿着红衣裳,脸画得一模一样,弯弯的眉毛,弯弯的眼睛,嘴角挑着,在笑。它们走路的姿势很怪,关节像是纸折的,每一步都要顿一下,发出 "咔啦" 一声脆响,像是四个提线木偶。
我看着那顶轿子一路往上飘,心口那根 "线",越拽越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攥着桃木剑,攥着护命符,后背抵着墙,眼睁睁看着那顶轿子,一路飘到清玄观门口。
唢呐声停了。
四下里一片死寂。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又重又闷,像是擂鼓一样,响在空荡荡的堂屋里。
然后,我听见门外,响起一个声音。不是纸人那种干涩的嗓音,是 —— 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软糯,带着哭腔,像村里那些刚出嫁的姑娘,带着羞怯和期盼:
"陈玄,我到了。你开开门,让我进去好不好?"
那声音太真了,真得我头皮发麻。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姑娘,低着头,等着我去掀她的盖头。
那画面一出现,我就觉得自己的命魂,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那一下拽得很轻,却让我的心跳,猛地乱了一拍。
我猛地咬了一下舌尖,疼得一个激灵,把那股说不出的冲动压了下去。舌尖一咬破,一股血腥味涌上来,我才稍微清醒了点。
"我不应。"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应。那不是人。"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带着哭腔,越来越恳切:"陈玄,你开开门。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从前说过,要娶我的,你忘了吗?"
这话我不认。我记事起就没跟谁说过要娶她。可那声音说出口,我却莫名觉得,像是真的有过那么一回事,像是有一桩很遥远的、记不清的旧事,正顺着她的声音,往我脑子里钻。我的记忆,竟像是被它搅动了,翻出一团模糊的、说不清的影子。
我知道这是邪祟在勾魂。我越听,命魂就被拽得越厉害。那根 "线",拽得我眼前一阵阵发花。我赶紧抬手,一把扯下供桌上的黄符,引燃了一张镇邪符,朝门板上一贴。符火一闪,门外的哭声猛地一滞,像是被烫着了,往后缩了缩。
可只是缩了缩。没退走。
紧接着,我听见门板 "咔啦咔啦" 地响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用指甲,一点一点地,从门缝里往里挠。那声音又细又密,听得人牙根发酸。
我后退了几步,抄起油灯,又把那柄桃木剑握紧。我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握着剑柄,都握不稳。
就在这时,堂屋的窗户 "啪" 地一声,从外头被推开了。一股浓重的阴风灌了进来,吹得三清像前的灯苗猛地一矮,几乎要灭。
我转头一看 —— 窗口,探进一颗头来。
那是一张纸人的脸。白白的,涂着两团胭脂,弯弯的眉毛,弯弯的眼睛,嘴角挑着。可这回,它的嘴不再是画上去的,而是张开的 —— 张得很大,几乎占了半张脸,黑洞洞的,像是要把整个屋子都吞进去。
它张着嘴,无声地,朝我扑了过来。
我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挥起桃木剑,朝那张脸刺过去。桃木剑 "噗" 地扎进它的纸脸里,那纸人脸皮一皱,发出 "刺啦" 一声,却没有被刺穿,反而像是吸住了桃木剑,把我整个人往窗户那边带。
我被那股力道一带,脚下踉跄,差点栽倒。我重心一稳,一脚踹在窗台上,借力往外一挣,把桃木剑抽了回来。那纸人的脸被划出一道口子,可转眼又愈合了,还是那张笑脸。
"啪" 地一声,窗户又被从外头拉上了。那个纸人头缩了回去。
我喘着粗气,浑身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我刚想松口气,就听见 —— 身后,供桌的方向,传来 "咔啦" 一声脆响。
我猛地转头,头皮一炸。
三清像前的供桌上,那张被我烧过一次、应该已经化成灰的纸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供桌上了。它就站在三清像旁边,那张笑脸对着我,一步一步,从供桌上,往下走。
我抄起油灯就朝它泼过去。油泼在它身上,火苗腾地蹿起。可这一回,它没有像上次那样被烧成灰。它在火里挣扎了一下,发出尖利的惨叫,却硬生生挺着,没有退缩,继续朝着我走过来,浑身裹着火,像一具烧着的纸尸。
我慌了,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角。油灯里的油有限,烧不死它。我看着它裹着火朝我逼近,心口那根 "线",拽得我几乎站不住。
就在我进退两难的时候,那顶轿子,动了。它从道观门口,缓缓地,飘进了院里。
轿帘子无风自动,从里头伸出一只手来 —— 一只白的、纤细的手,指甲染着红,慢慢地,掀开了一角轿帘。
我死死盯着那掀开的一角,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心口那根线,越拽越紧,紧得我心头发慌。
轿帘掀开,我看见 —— 轿子里坐着一个 "姑娘"。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上蒙着红盖头,端端正正地坐着。可那盖头底下,隐隐约约透出一点轮廓,我总觉得,那轮廓不太对劲 —— 不像是一张活人脸该有的轮廓。
就在我以为她要掀开盖头的时候,那盖头没有动。轿帘却缓缓落下了。
然后,轿子里,传来一声幽幽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陈玄,你怕我。"
"可我等了你二十年。"
"你逃不掉的。七夕那天,我来娶你。"
那话说完,轿帘垂下,院子里的阴风猛地一收,像是什么东西被扯了回去。四个纸人齐刷刷地转身,咔啦咔啦地走出了院子,那顶红轿子也缓缓飘了出去,重新隐进山林里。
院子里空了。
我站在原地,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过了很久,久到两条腿都麻了,我才挪动脚步,关好窗户,重新闩好门,又检查了三清像前的灯,确认油灯还亮着,才靠着墙,一点一点滑坐到地上。
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心口那根 "线",还在隐隐地拽着。我伸手摸了摸自己心口,手一按上去,就摸到满手冷汗,衣裳早就湿透了。
"它等我二十年。" 我反复念叨这句话,"我等了你二十年。"
我今年十七。它说等了我二十年。那就是说,从我没出生的时候起,它就在等我了。或者说 —— 从我出生那天起,它就来了。
师父从没跟我说过这档子事。他每年七夕都守着我,可我从来没听他说起过什么红轿、什么纸新娘。我只当我的命格招邪,招来的都是些孤魂野鬼、山精树怪。我从没想过,招来的会是这么一顶迎亲的轿子。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睡。后半夜,那唢呐声在山里响了一宿,断断续续,呜咽不停。我攥着护命符,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口那根线一直拽着,拽得我胸口发闷。我一遍一遍地数自己的心跳,数着数着就乱了,只觉得那唢呐的调子,跟我的心跳绞在一起,越绞越紧,像是要勒死我。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笑脸、那顶红轿、那句 "我等了你二十年"。我越想越怕,越想越不敢睡。我怕我一合眼,那个顶着一身大红嫁衣的东西,就会站在我床边,掀开我的被子。
师父,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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