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清玄观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伸手推门,门没动。我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我心里咯噔一下 —— 我走的时候明明没锁门,只是虚掩着的。
我退后一步,抬眼一看 —— 道观的门板上,不知什么时候,贴满了纸人。白白的,红衣裳,弯弯的眉毛,弯弯的眼睛,嘴角挑着,几十张笑脸,整整齐齐地贴满了整扇门板,从门顶一直贴到门槛,密密麻麻。
它们全都在看着我,笑。
我看着那些笑脸,只觉得头皮一炸,浑身的血都像是冷了。我感觉到,心口那根 "线",在一瞬间,绷得死紧,紧得我几乎喘不上气。我攥紧桃木剑,深吸一口气,猛地一闭眼,一把抄起那根浸过油的火把 —— 好在油还够 ——"呼" 地一下点燃,朝门板上的纸人捅了过去。
火苗舔上纸人,它们 "刺啦刺啦" 地卷起来,发出尖利的惨叫,一个接一个烧成黑灰,簌簌往下掉。我一边烧一边推门,烧出一条路来,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心口那根线,还在拽着。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快又乱,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我满手冷汗,衣裳湿透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三清像前的油灯还亮着,火光昏黄,映得堂屋影影绰绰。
我喘着粗气,定了定神,刚想进屋,忽然听见 —— 堂屋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是那种女人抽抽噎噎的哭声。
我脚步一顿,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我慢慢、慢慢地,挪到堂屋门口,从门框边上,往里看。
三清像前,供桌旁,蹲着一个姑娘。
她背对着我,穿着一身大红嫁衣,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那哭声细得像猫叫,听得人心里发慌。
"陈玄……" 她哭着,声音含含糊糊的,"你怎么才回来……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我盯着她的背影,手心里全是汗。我知道那不是人。可那哭声太真了,太像一个走丢了的、害怕的姑娘。我的命魂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晃动,像是被那哭声牵着,一点点往她那边飘。我发现自己的脚,不受控制地,就要往她那边迈。
我猛地咬舌尖,把那股冲动压下去,哑着嗓子说:"你是谁?"
那姑娘不哭了。她缓缓地,转过身来。
我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纸人的脸。白白的,涂着两团胭脂,弯弯的眉毛,弯弯的眼睛,嘴角挑着,永远在笑。可它的嘴,是张开的,黑漆漆的,像是个无底的洞。
它看着我,笑着,一字一字地说:
"我是你的新娘啊。"
"陈玄,我等了二十年,等得你好苦。"
它说着,抬起手 —— 一只白的、纤细的、指甲染红的手 —— 缓缓地,伸向自己的脸。
我眼睁睁看着它,用那只手,掐住自己那张纸脸的下巴,往上一掀。
"刺啦" 一声。
那张笑脸,被它自己,从脸上撕了下来。
我看见了它脸底下藏着的东西。
没有脸。
那张纸脸底下,是一张空白的、没有五官的脸 —— 可那脸不是空的。那上面,密密麻麻,挤满了无数张小小的、扭曲的、重叠的人脸。那些人脸全都在动,都在无声地尖叫、挣扎,像是一大团被塞进同一个皮囊里的东西,拼命想要挤出来。
我看得头皮炸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场 "呕" 地一声,弯腰干呕起来,呕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扶着门框,站都站不稳,两条腿都在抖。
那东西顶着满身重叠的人脸,朝着我,伸出一只手来。
"陈玄,别怕。" 它笑着说,声音却从那满身人脸的缝隙里透出来,乱糟糟的,分不清是谁在说话,"跟我走。跟我回家。回我那儿去,就不冷了。"
它的话一出口,我只觉得自己的命魂,像是被人从身体里往外拔。那种抽离感,从四肢百骸,一路蔓延到心口。我脚下一软,眼前发花,天旋地转,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着它走过去。
我脑子里疯狂地喊:"别过来!别过去!陈玄你醒醒!" 可我的身体不听我的。我的脚,一步一步,朝着那个顶着一身人脸的怪物走过去。我感觉到,自己像是分成两半了 —— 一半在拼命地挣扎,想停下;另一半,却在被那根看不见的线,一寸一寸地,往它那边拖。
就在我快要走到它跟前的时候,我贴身放着的那张护命符,忽然 —— 滚烫起来。
滚烫得像是要烧穿我的衣裳,烫得我整个人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那股抽离感,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一样,猛地一收。
我一把扯下衣领,低头一看 —— 那张护命符,正贴在我的心口,符纸已经发黑了,朱砂的纹路像被火烧过一样,红得渗人,正 "滋滋" 地往外冒烟,烫得我皮肤生疼。
一股滚烫的热气,从符纸里涌出来,顺着我的经脉,游走全身,把我那股抽离感,生生压了回去。
我抓住这一瞬,猛地抽身,往后连退好几步,退到门口,一把抄起供桌上的油灯。
"呼"——
我把整盏油灯朝它泼了过去。
火苗腾地蹿起来,裹住那身大红嫁衣,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尖叫,满身的人脸都在火里翻滚、嘶吼。它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撞翻了供桌,三清像 "咣当" 倒在地上。
火光里,我清清楚楚地看见 —— 它那身嫁衣底下,是空的。里面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黑气里蜷缩着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全都在无声地尖叫。
它挣扎着,一点一点,从火里爬出来,拖着一身焦黑的纸壳,爬向门口。
"你逃不掉的。" 它爬出门槛的最后一刻,回过头来,那脸又合拢成一张笑脸,对着我,笑着,用满身人脸的嗓音,嘶哑地说,"七夕那夜,我来娶你。你躲到天边,我也要娶你。"
说完,它化作一缕黑气,钻进夜色里,不见了。
院子里,只剩下一片狼藉,满地纸灰,倒下的三清像,和一盏打翻的油灯。
我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力气像是都被抽干了。我低头看了一眼心口那张护命符 —— 它已经烧掉了一半,朱砂的纹路彻底花了。我的手,抖得厉害,连那符纸都捏不稳。
我知道,这符一旦烧起来,就说明 —— 它 "熬不住" 了。邪祟近身,命魂将断,这符才会自燃。
我抬头望着黑漆漆的院外,浑身还在止不住地发抖。我咬着牙,不让自己瘫下去,心口那根 "线",还在隐隐地拽着,拽得我胸口一阵阵地发闷。
师父,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这条命,快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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