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纸烧起来之后,我靠着那棵树,几乎站不住。
那股抽离感,在符纸烧尽的一瞬,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压住了,可它没有消失,只是被压着,还在一下一下地顶。我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腿软得打颤,眼前一阵一阵发花。我伸手一摸,满脸都是冷汗,混着嘴角的黑血,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那顶轿子安静了一会儿,没再动。那些纸人也都停着,像真的成了纸扎的摆设。
我知道,护命符一烧,是断了它一时半刻的牵引,但它很快就会缓过来。我趁这个空档,一点一点往山上挪,挪回了清玄观。每走一步,我都觉得自己的命魂,在胸腔里晃荡,像一盏将灭的灯,火苗忽明忽暗。
一进屋,我就栽倒在地上,再也没力气爬起来。
我躺在堂屋的地砖上,仰面朝天,看着房梁,脑子浑浑噩噩。心口的护命符烧完了,彻底没了。那东西没了护命符的阻挡,随时能再找上我。我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盏 "灯",火苗越来越弱,越来越暗。
我迷迷糊糊,觉得眼前越来越沉,像是要睡过去。我甚至在想,就这么睡过去也好,就不用再怕了。可就在这念头冒出来的一瞬,我猛地惊醒 —— 我师父说过,我不能睡。我要是睡了,命魂一散,那东西就能趁虚而入。
我拼命睁着眼睛,不让自己合上。我看着房梁上那根发黑的木梁,数着上面的木纹,一根、两根、三根…… 数着数着,眼前又发花。
就在我快要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我听见,道观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师父那熟悉的、带着焦灼的声音:
"玄儿!玄儿你怎么样!"
我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我睁开眼,看见周老道从门外冲进来,一身道袍沾满了泥,脸上全是汗,身后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人 —— 韩九山,韩叔。
韩叔比师父高半个头,一张长脸,颧骨高,眼睛细长,看着不太像好人,可一开口,声音倒是利落,透着江湖人的爽快:"老周,这孩子的脸色不对啊。邪祟动过他的魂了?"
周老道把我扶起来,探手按在我心口。他的手一按上去,我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道,顺着他的手,钻进我的身体里,把我那股晃荡的命魂,稳了稳。他眉头拧得死紧,转头跟韩叔说:"是纸轿迎亲。这路邪祟,专勾命魂,我看它已经近过身了。老韩,得先稳住他的魂,不然等不到七夕,人就废了。"
韩叔点头,二话不说,从包袱里掏出一只粗瓷碗,又摸出一把黑乎乎的香灰,混着清水搅了搅,端到我嘴边:"小子,张嘴,喝了它。这是我用三年的香灰和符水调出来的,能镇魂。"
我迷迷糊糊地张开嘴,把那碗黑水灌了下去。那味道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土腥气。可喝下去之后,那股一直往外抽的劲儿,确实缓了缓。我感觉自己体内那盏将灭的灯,火苗又稳了稳。
师父把我扶到里屋炕上躺下,又点了三炷香,插在床头。我看着师父忙前忙后,心里又安定了些,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师父,那轿子…… 它说它等了我二十年。这是怎么回事?"
周老道手上动作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他背对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玄儿,有些事,师父没跟你说全。"
"你从小,师父就告诉你,你是绝命之体,命魂不稳,招邪。这话不假。可师父没跟你说 —— 你招来的那些东西里,有一路,最凶的,是一直追着你不放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沉重:"那就是纸轿迎亲。它打你出生那天起,就在等你。它等满二十年,就会来把你娶走。你今年十七,还差一年。"
我心里一颤,心口那根 "线",又隐隐地拽了一下:"它为什么要娶我?"
"因为你的命魂。" 周老道说,"你的命魂,是天底下最好的 ' 新嫁娘 '。它要是娶走了你的命魂,就能借你的命魂,挣脱轮回,修成气候。到时候,不光是你,落槐村,这方圆百里的活物,都要遭殃。"
"师父这回下山,就是去请你韩叔,一起想办法对付它。这一路邪祟,光靠我一个人,压不住。"
我听着,心口一阵阵发沉。我没想过,我招来的邪祟,会这么凶。
韩叔在旁边插了一句:"老周,纸轿迎亲这东西,我年轻时候在西北见过一回。它最凶的时候,就是它 ' 娶亲 ' 的那一夜。那夜它要把新嫁娘整个带走,是你最凶险的一关,也是它最弱的一关 —— 它把所有的道行都押在那夜了,只要你能撑过那一夜,它就得重新缩回阴间,等下一个二十年。"
周老道点头:"所以,咱们不能让它娶。七夕那夜,是它最强的时辰,也是咱们最后的机会。"
他看着我,语气郑重:"玄儿,从现在起,到七夕那夜,你哪儿都别去。就待在观里,听师父和你韩叔的安排。"
我点了点头,心口还是怦怦直跳。我抬手一摸,摸到满手冷汗,那盏灯虽然稳了些,可我知道,它还是在晃。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那唢呐声,又响了起来,呜呜咽咽的,从山下,一路飘上来。
我攥紧被角,听着那声音,心口那根 "线" 一下一下地拽着。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晚,就是七夕。我这条命,能不能保住,就看明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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