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进入了备战状态。
苏晚下了令:外围法阵加派人手值守,各村口设暗哨,弟子们白天修行的功课不变,但晚上多了夜巡的班次。整个据点,像一根被慢慢绷紧的弦。
陈九的修行,也比从前更急。
苏晚说,猎纹探子被抓,按他们的性子,要么就此撤走,要么就会在短时间里调来更大的一批人手,一鼓作气围上来。"等他们再来,就是大动作了。"
陈九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他白天跟着同门对练,傍晚泡在溪涧练心,夜里值夜巡时,也要抽空打坐,磨那点读心的酥麻。
"你别把自己逼太狠。"阿豆见他眼下一片青黑,劝道,"修行讲究张弛有度,你整宿整宿不睡,身体先垮了。"
"我睡不着。"陈九诚实道,"一想到猎纹可能打进来,就睡不着。"
"那是你还没习惯。"阿豆拍拍他肩膀,"我在据点待了三年,起初也天天提心吊胆。后来想通了,该来的总会来,怕也没用。与其怕,不如把本事练扎实。"
陈九想了想,觉得阿豆说得有道理。他从善如流,把夜巡时打坐的功课省了,该睡就睡,养足精神,白天反而练得更有效率。
日子一天天过,山谷平静得反常。
这半个多月里,据点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既没有新的猎纹探子进来,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老墨却绷着脸,一遍遍地巡着外围法阵;苏晚更是把据点里每一个人都重新安排了一遍,连最小的弟子该躲哪间屋、该走哪条路,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太平得过头了。"有一天夜里,老墨蹲在村口的断木上,叼着烟斗,望着漆黑的山谷,"猎纹探子被抓,他们要是真怕了,就该撤;可他们要是没怕,按那个性子,早该杀回来了。如今这安安静静的,倒像是暴风雨前的风平浪静。"
"老墨,"陈九问,"那我们,是不是该主动做点什么?"
"能做的都做了。"老墨摇摇头,"法阵加固了,退路安排了,暗哨也布了。剩下的,就是等。等他们来,或者等他们不来。"
陈九没有说话。他望着那片黑漆漆的山谷,心里却隐隐有股说不清的预感——就像他在南城巷子里,第一次感到猎纹气息时那样。有什么东西,正朝着这座谷,一点点地靠近。
"老墨,"他忽然问,"如果……真到了守不住那天,苏晚姐会带我们从那条山道走吗?"
"会。"老墨看了他一眼,"苏晚那丫头,看着冷淡,其实比谁都心软。她不会让据点里的人,白白折在这儿。倒是你——"
他顿了顿:"你记住,真到了那天,别逞强。你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陈九默默记下。
那之后的每一天,据点都在一种看不见的紧迫里度过。弟子们照常修行、巡哨、吃饭、睡觉,可空气里那根绷着的弦,一天比一天紧。
备战的日子里,陈九也没闲着。白天,他跟同门对练,把读心一遍遍地用在实战上;傍晚,他跟着老墨加固外围法阵,把那套推拿的卸力功夫,也一并融进自己的身法里。
"你这小子,"老墨看着他加固法阵的手法,忽然道,"你爷爷教你的这套推拿,倒是跟咱们法阵的路子有点相通。"
"相通?"陈九一愣。
"你看,"老墨指着法阵上那几处符纹,"阵眼要稳,符纹要顺,就像给人按脚,你得先摸清哪根筋紧、哪块肉僵,再顺着那股劲,一下一下地化开。你爷爷教你的,不只是手艺,是'顺劲'的道理。"
陈九若有所思。他蹲下身,试着用那股读心去"看"法阵——他竟真的"看"出了阵眼里几处绷得太紧、容易受力过大的地方。
"这儿,"他指着其中一处,"如果从这边发力,可能会先崩。"
老墨凑近一看,愣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这读心,连阵法都能读?行,那往后加固法阵的活儿,你也来搭把手。"
从那以后,陈九每天傍晚都会来帮老墨加固法阵。他读心能看穿阵眼的薄弱处,老墨则教他怎么用符纹去补。一老一少,配合得竟出奇地默契。
"陈九,"有一晚,老墨收工前忽然道,"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修行的根基要稳?"
"记得。"
"你如今读心已经稳了,驭水也醒了个头。"老墨道,"等这场仗打完,我教你认认那后两道印子——镇魂、破妄。它们性子比读心、驭水更烈,可你根基若是稳了,反倒能驾驭得住。"
陈九心里一动,隐隐多了几分期待。他把老墨这话记在心里,继续埋头加固法阵。
转折,发生在第三十六天。
那天傍晚,陈九照例去溪涧练心。他刚坐下,忽然感到贴身那块木牌,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那不是温热,而是尖锐的、针扎似的灼痛——和他在南城巷子里、被猎纹者围住时,一模一样的灼痛。
陈九猛地睁开眼。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山谷外围忽然传来一声炸响——那是外围法阵被强行破开的动静。紧接着,村口的铜锣"铛铛铛"地疯响起来,夹杂着弟子们惊慌的喊声:
"猎纹打进来了!"
陈九霍然起身。他刚要往村里跑,忽然脚下一顿,他感到那股熟悉的酥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在他体内沸腾、翻涌。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力量,正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
苏晚说过:你血脉浓,天赋够。缺的,是把它"立"起来的契机。
而眼下,危机就是那个契机。
陈九深吸一口气,没有往村里跑,反而迎着猎纹攻来的方向,大步走了过去。
这一路,他走得很快,却很稳。
他一边走,一边让自己沉到那条"溪"里——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去压住那股翻涌的酥麻,而是让它自己沸腾。苏晚说过,微灵那道门槛,他已经摸到边了。缺的,就是把那股力量"立"起来、主动去读、而不是等着它自己冒出来的契机。
他隐约觉得,这个契机,就在眼前这场混战里。
他一边走,一边感受着体内那股翻涌的酥麻。从前,他总是把它死死压着,怕它露出来被人看破。可这一刻,他不再压了。
"爷爷,"他在心里说,"你让我能藏就藏。可这一回,我藏不住了。那我,就不藏了。"
他走进那片喊杀声里,第一次,把自己真正交了出去。
走到村口时,夜风裹着喊杀声扑了他一脸。他看见老墨正用那根旱烟斗,把两个猎纹者撂翻在地;看见石头一声怒吼,抡起一根木桩,把冲过来的一个猎纹者撞得倒飞出去。乱战里,守痕弟子们没有后退一步。
陈九站在战场边缘,没有急着冲进去。他闭上眼,把读心向整个战场"扫"了一圈——这一回,他看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清楚。
不是模糊的"感觉",而是真真切切地"看见"了。
他看见领头的猎纹者正从正面强攻,逼守痕弟子硬扛;看见左右两侧各有几个身形轻捷的,正趁乱往村后摸,那是冲着古籍石室去的。他甚至"看见"了那几个人心里转的念头:泼秽油、破禁、点火,把石室里的古卷一把烧干净。
"石室。"陈九睁开眼,瞳孔微缩。
他想起老墨说过,石室里的古卷,是流放先祖用命护住的证据,是猎纹最怕的东西。他顾不上多想,折身就往后山跑。
跑过村口时,阿豆朝他喊:"陈九,你去哪儿?!"
"石室!"陈九头也不回,"他们派人去烧石室了!"
阿豆神色一变,想跟上去,却被两个冲过来的猎纹者缠住。陈九一咬牙,一个人扎进了村后那片夜色里。
他跑得很快。脚下是碎石和树根,头顶是被火光映红的夜空,身后是越来越远的喊杀声。他知道,他一个人冲过去,可能挡不住那几个猎纹者。可他更知道,那间石室里的东西,比他的命还重。
"来了正好。"陈九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姐说,危机就是契机。今天,我就用它,把那道门槛,冲过去。"
他一步踏进石室前那片空地,对着那三个正要往门上泼秽油的猎纹者,低喝一声:"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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