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是惦记着地窖那口坛子,才半夜溜出门的。
这几日,剑穗的纹路、玄霄宗量地的风声、丹房裂缝里露出的青瓷坛,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她原想着,要么帮师尊把裂缝补了,要么至少看一眼,别真让人顺了去。
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越想越睡不着。裂缝她白天用枯叶虚掩过,可枯叶挡得住眼睛,挡不住风——昨儿夜里下了场小雨,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满脑子都是那口坛子泡在潮气里的样子。万一有人路过呢?万一雨大冲垮了墙呢?
更让她躺不住的,是"玄霄宗量地"那句话。野猪精说玄霄宗的人拿了尺,说这山"迟早是他们家的"。她当时压下了没声张,可压下去的东西不会消失,只会在夜里翻上来,一口一口咬她。
一座山要被量走,最先被量的是什么?是地界。地界的凭据在哪?在宗里的地契、旧档、还有——她忽然想到——师尊那些从不示人的旧物。
那口坛子,那口锈箱,那句"贵客",忽然都串成了一根线。
她索性披衣起身。
临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去地窖,算不算犯了宗规?云岫宗规矩第八条:弟子不得擅入师尊静室与地窖。她背过这条,背得比谁都熟。可她转念一想:她是去"补墙",不是去"偷看"。补墙总不算犯规吧?
她被自己这番强词夺理说服了,理直气壮地推开了门。
团子想跟,她拦住:"你留着望风。"
鹿不情愿地卧下,鹿眼在月光里亮晶晶的,像在说:你又去偷摸什么。
小七蹲下来,认真跟它说:"我要是半刻钟没出来,你就去叫大师兄。"
团子"呦"了一声。
"你别'呦',我说真的。"小七戳它脑门,"叫大师兄,别叫二师姐——她来了先炸炉,我更出不来。"
团子甩甩尾巴,卧得更端正了些,还真有几分哨兵的意思。
地窖在丹房后,阴冷潮湿。小七摸黑下去,拐过堆药的架子,果见那口青瓷坛稳稳摆着,红泥封口,灵石的光润从缝里渗出来。
她松了口气——坛子好好的,没被人动过。
她蹲下去,从怀里摸出早备好的一小团泥,打算把墙缝先糊上。手指刚碰到墙面,却听见地窖深处有动静。
是云岫子的声音。
小七整个人僵住。她第一反应是跑,第二反应是跑不了——地窖只有一条道,师尊就在道那头。她屏住呼吸,缩在药架后头,连心跳都不敢用力。
"……这钱得留着。"老掌门不知对着谁念叨,声音轻得不像平日那个仙风道骨的人,"孩子们下山,别被人坑了去。"
小七愣了。师尊在对谁说话?这地窖里,除了他,还有别人?
"小七那孩子,二级巅卡着,药不能断。"云岫子的声音慢慢数着,"含烟的丹房,材料得续,她那炉子炸一回,就是半年的功夫;周野的灵田,年年要补种,今年灵菜歉了,得留够冬粮的钱;苏锦胆小,符纸却不能断供,那丫头宁可自己挨冻也要买朱砂……"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陈砚那孩子,阵法上的天分,我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可他一出门就找不着路,我得给他备着指路的东西。方知嘴上没个正形,可他拉来的每一文钱,都是实打实的……"
"还有温叙。"云岫子沉默了很久,"那孩子扛太多。他才二十二,担子压得比我还沉。给他留副好剑穗——他那副旧的,编了七年了,早该换了。"
小七僵在暗处。她原以为师尊藏灵石,是抠门老孩的癖好。不想这满宗的"抠",到头来都抠给了这群不争气的徒弟。
她鼻子忽然一酸。三年了,她一直觉得师尊偏心——偏心那些有出息的师兄姐,偏不给教她御剑。可她现在听见了:这位老人的私房账本上,七个名字,一个不落,连她这个最没出息的小七,都排在前头。
"小七那孩子……"云岫子又念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气,"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我若再不多留些,将来她要找答案的时候,连盘缠都没有。"
小七的手指抠进了药架的木缝里。
云岫子顿了顿,忽然不说了。小七探头,见他面前不远处,地窖最深处,还摆着一口锁着的箱子,铜锁生了锈,师尊从不多看一眼,仿佛那箱子比灵石还教人回避。
老掌门就站在箱子前,手抬起来,又放下。来回三次,最后什么也没做,只低声说了一句:"……时候还没到。"
他又站了一会儿,背影在昏光里显得很薄。小七从没见过这样的师尊——平日里那位仙风道骨、三句话就能把货郎砍服的老掌门,此刻站在自己家的地窖里,像个守着一堆旧物过日子的孤老头。
"你若还在……"云岫子忽然开口,声音含糊,后半句小七没听清。
她只听清了前面半句。你若还在——说的是谁?
老掌门站了很久,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过身,脚步声往地窖口来了。
小七魂飞魄散,几乎是贴着药架滑到墙角,把自己缩成一团。她听见师尊的脚步从她身侧三尺外走过,听见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听见落锁的声音。
直到脚步彻底远了,她才敢喘气。
小七多瞥了一眼——那箱子的铜角,竟也隐约刻着鹿角云气的纹路,和她的剑穗、和后山山壁,是同一种。
她的心跳几乎停了。
剑穗、山壁、锈箱——三样东西,同一道纹路。而师尊站在锈箱前说"时候还没到"。
她没敢再听,也没敢再探,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退出地窖的时候,她腿都是软的。夜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回到院里,夜风一吹,小七忽然觉得,师尊平日那些冷水,原都是温的,只是裹了层凉壳。
她想起自己入山那天,师尊把她放在廊下,说"你先在这儿坐着"。那时候她以为这老人嫌她麻烦。现在她知道了,那句"别乱跑"底下,藏着的是"别走丢"。
团子见她出来,蹭她手心,喉咙里轻轻"呦",像在问:偷摸到了没?
小七蹲下,把脸埋在团子暖烘烘的毛里,闷声道:"没事。咱们这山,挺好的。"
团子不动,任她埋着。过了好一会儿,它才轻轻"呦"了一声——那声音很轻,不像平时的撒娇或讨食,倒像是……安慰。
小七抬起头,看着那双鹿眼。月光底下,鹿眼里清清楚楚映着她自己,也映着她身后那片黑黢黢的院子。
"你说,"她轻声问,"师尊说的'时候还没到',是什么时候?"
团子当然答不上来。它只是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心。
天边刚泛鱼肚白,院外驴车"咿呀"一声,是出发的号角。小七回房,把枕下那枚旧剑穗解下,系在腰间——这一趟下山,她总觉得,该带着它去问个明白。
她把那三颗灵石也揣进怀里,压在剑穗旁边。一颗是下山零花,一颗是师尊的私房,还有一颗……她觉得,是师尊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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