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光绪二十三年,秋。
南岭群山叠嶂,寒露一过,山里的天就黑得极快。
青岩坳的山风带着湿冷的泥腥气,裹着枯黄的茅草碎叶,贴着地面卷过。日头刚沉进山尖,整片山坳就浸在灰沉沉的暮色里,不见半点活气。
这村子藏在深山褶皱里,百十户人家,世代靠山吃山,除了开荒种地,大半壮年汉子,常年泡在后山的废弃矿洞里掏碎铁矿。矿洞是几十年前旧矿,巷道错综复杂,早被山水淹了大半,常年阴湿,村里人都说那地方煞气重,入夜绝不敢靠近。
入秋之后,青岩坳就出了怪事。
最先不对劲的是牲口。
村西老王家的三头黄牛,连着三晚不安稳。白日里蔫头耷脑,不肯吃草,到了夜半就对着后山矿洞的方向疯挣牛绳,四蹄刨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吼,眼角挂着浑浊的泪水。
紧接着,是人的身子。
村里常年下矿的汉子,个个都染了怪症。面色发灰,手脚发沉,夜里睡不踏实,总说梦里浑身冰冷,像是有人压在肩头。村里老人只当是秋寒入体,熬了姜汤草药,喝下去半点用处没有。
山里头的怪事,传得快。
不过三日,青岩坳人心惶惶。有人私下议论,说是后山矿洞塌过几次,埋过人,积了阴煞,如今秋后阴气重,煞气翻上来作祟。也有人说是村里人进山掏矿,冲撞了山神,要降罪罚人。
没人敢往深处想,只当是山野寻常邪祟。
直到第七日清晨,噩耗炸碎了村里仅存的安稳。
凌晨卯时,天刚蒙蒙亮,雾气浓稠得化不开,白茫茫盖满整座山坳。村民李大山的媳妇,蹲在自家院外的菜地里,一声凄厉的哭喊撕破晨雾。
李大山死了。
人死在菜地中央,身子直直挺立着,没有倒地。
菜地泥土松软,周遭草叶完好,没有挣扎拖拽的痕迹,也没有外人闯入的脚印。
村里人闻声赶来,远远围着,没人敢靠近。晨雾里,死者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灰气,看着诡异又阴冷。几个胆子小的妇人,捂着嘴连连后退,嘴里不停念叨着矿洞煞气撞人了。
保正匆匆赶来看过,脸色铁青,不敢擅断。青岩坳地处深山,离县衙百里山路,往返要两日。恰逢邻县仵作沈砚巡山查案,借住在山下村落,保正立刻遣了两个年轻后生,快马去请。
辰时中,雾气稍散。
沈砚踩着湿滑的黄泥路进了青岩坳。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挽得整齐,腰间挂着一方磨得发亮的木盒,里面是验尸用的细针、刮板、棉纸,样样齐全。他身形清瘦,眉眼极淡,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稳沉,落地无声。
常年勘验各色尸身,他早已养出一副冷静心性,只信痕迹物证,不信鬼神流言。
跟着他一同来的,还有住在山脚的陈阿婆。
阿婆年过六旬,头发半白,裹着深色头巾,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老竹杖。她不通断案,不识律法,却通晓这南岭群山的地脉走势、山野古法煞气,方圆百里村寨,但凡出了诡异怪事,都会请她来看地脉吉凶。
村里人自发让出一条路,目光里藏着敬畏,也藏着惶恐。
沈砚径直走到菜地中央,站定。
他没有急着触碰尸体,先垂眼打量四周。
菜地四围杂草贴地,露水滴落,无踩踏倒伏。泥土表层湿润,只有死者双脚站立的地方,泥土微微下陷,深浅均匀,是自身重力所致。空气里除了泥土、青菜的湿气,还混着一缕极淡的铁锈腥气,不浓,却格外刺骨。
风一吹,这股气味便散了,只剩寻常山土味。
“没人动过现场?”沈砚开口,声音低沉,语速很慢。
保正连忙点头:“沈先生放心,发现之后,谁都没敢碰,原样留着的。”
沈砚微微颔首,缓步靠近尸体。
李大山双目圆睁,眼球浑浊发白,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黑死气,皮肤干燥发硬。四肢笔直绷紧,浑身僵硬挺立,姿态僵直古怪,不似寻常尸身松弛软塌的模样。
他身上衣物完整,没有破损,没有打斗抓挠的痕迹。脖颈、躯干、四肢表皮干净,无刀伤、棍伤、掐痕,不见半点外力施暴的痕迹。
沈砚半蹲下身,目光一寸寸扫过尸身表面。
死者十指指尖发黑,指甲缝里塞满细碎的褐色矿砂,和后山铁矿洞的砂石质地一模一样。双手掌心布满细小裂纹,沾着同色矿粉,是常年挖矿留下的旧痕,无新鲜磨损。
他抬手,指尖轻触死者手腕皮肤。
触感冰冷坚硬,僵硬程度远超寻常辰时死亡的尸身。秋日晨寒虽重,但短短数个时辰,绝不可能僵得这般彻底。
沈砚取出木盒中的细棉纸,轻轻擦拭死者的指缝、衣角。棉纸沾上细碎矿砂,还有一丝淡淡的灰黑色粉末,质地极细,不像寻常矿土。
全程动作轻缓,只做表层勘验,不翻动,不触碰隐秘部位。
一旁的陈阿婆没有看尸,拄着竹杖,缓步绕着整片菜地走了一圈。
她脚步缓慢,时不时低头看向脚下泥土,又抬眼望向远处后山矿洞的方向,浑浊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山风掀动她的衣角,她弯腰捻起一撮泥土,指尖搓揉片刻,泥土微凉,带着一丝滞涩的煞气。
“地脉不对。”
陈阿婆开口,声音沙哑苍老。
“这片菜地,地脉浅,本该聚生气。今日地气下沉,生息断绝,土中藏煞,是矿毒积郁的阴煞。”
她抬手指向后山:“煞气源头不在村里,在那片废矿洞。矿洞地底藏着陈年矿毒,有人动了手脚,引煞外放,顺着地脉流到这坳里。”
村里人听得心头发慌,纷纷议论是矿洞煞气害人。
沈砚闻言,抬头看向后山连绵的山影,又低头看向手中的棉纸。
“不是鬼神煞祟,是尸变。”他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让周遭瞬间死寂。
“无外伤,无中毒表象,尸身僵直异常,体表覆灰死气,沾染矿毒煞气,是矿煞尸。”
沈砚依据痕迹,缓缓梳理脉络。
四类尸祸各有根源,绝不混淆。蛊毒尸带虫秽腥气,体表有蛊斑;自然阴尸需极阴之地积月余阴气,尸身腐而不烂;人为炼尸有符咒药引痕迹,体态僵硬刻意。
唯独矿煞尸,由地底矿毒、地脉阴煞长期侵染而成,只生于矿脉阴地,特征独一,不会与其他尸类转化。
“死者昨夜归家后,独自在菜地劳作,地脉渗出的矿煞侵入体表。矿毒煞气凝滞气血,封堵经脉,一夜之间,活人僵死,化为矿煞尸。”
沈砚指着尸身指尖的黑灰:“指尖黑沉、身带铁锈腥气、尸身极速僵硬,都是矿煞侵染的铁证。他近期日日入废矿洞,身上本就附着微量矿毒,是全村最易中招的人。”
陈阿婆接过话头,竹杖点了点地面:“寻常矿毒只会让人体虚乏力,绝无僵死化尸的道理。南岭废矿洞封了数十年,煞气锁在地底,安稳无事。”
她目光锐利,扫过寂静的山林:“是有人刻意破了矿洞的地脉封层,引煞出洞,布了散煞局。”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山野煞气本是自然之物,可人为引煞布局,便是刻意害人。
沈砚起身,看向围观的村民。
近日青岩坳村民的畏寒、沉困、夜惊之症,都不是风寒,是地脉散出的轻度矿煞侵染人体,只是煞气稀薄,不足以夺人性命,唯独长期接触矿毒的李大山,首当其冲殒命化尸。
祸事不是天降,是人谋。
想要化解此次尸祸,必须截断煞气源头。
沈砚当即吩咐保正,封锁后山废矿洞入口,全村人三日之内不得靠近后山,白日居家,入夜闭户,不可在露天之地久留。
陈阿婆回屋取了随身的山野土方,不是符咒仙法,只是南岭祖辈传下的固地稳气的法子。她取来干艾草、苍术、黄泥,混合碾碎,和成泥膏。
全村家家户户门口,都薄涂一层泥膏。
这土方只能阻隔浅层散煞,稳固居家周遭生气,杜绝煞气继续侵人,护住剩余村民的安危。
午后未时,日头升至中天,阳气最盛。
沈砚与陈阿婆二人,独自往后山废矿洞走去。
山路崎岖,越靠近矿洞,空气越阴冷。草木枯黄得诡异,周遭虫鸣尽数断绝,连山雀都不肯在此处停留。空气里的铁锈腥气越来越浓,和死者身上的气味完全一致。
矿洞洞口被藤蔓杂草遮掩,洞口地面的泥土有新鲜翻动的痕迹。
不是村民劳作的痕迹,是人为刻意挖掘,破坏了洞口原本封堵的土层。
陈阿婆蹲身查看破损的土层,指尖拂过断口:“旧封层被人刻意挖开,深浅均匀,手法老练,是懂地脉布局的人做的。”
沈砚低头细看地面,杂草间藏着几枚极浅的窄底脚印,鞋底纹路特殊,不是山里村民的布鞋、草鞋样式。脚印落得轻,停留时间短,来人行事极为谨慎。
矿煞尸的根源彻底明晰。
无鬼神作祟,无山神降罪。
是暗处之人,刻意破坏矿洞封层,引地底陈年矿毒煞气外泄,借地脉流转侵染青岩坳村民,制造尸祸。
此人通晓山野地脉、四类尸祸的生成门道,刻意挑动村寨对矿洞阴煞的恐惧,一旦尸祸蔓延,村民必会相互猜忌、恐慌内斗,村寨秩序自会崩塌。
整顿好矿洞封层,用山石泥土重新封堵洞口,压实固土。半日之后,山坳里刺骨的阴冷煞气渐渐褪去,空气里的铁锈腥气慢慢消散。
傍晚时分,青岩坳村民身上的沉困畏寒之感尽数消退,躁动的牲口也恢复了安稳。
本次矿煞尸祸,彻底化解。
暮色再度笼罩群山,山野归于寂静。
村口老槐树的阴影里,一道黑影隐匿其中,无人察觉。
那人立在暗处,远远望着封堵完好的矿洞方向,一动不动。山风掀起宽大的黑衣衣角,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干枯的手指,指腹沾着一点未干的矿洞湿泥。
无人知晓,这南岭群山深处,藏着一名游走各地的炼尸客。
他不亲自杀人,只借地脉、煞气、蛊毒、阵法,暗中布局,催生各色尸祸,挑动山村矛盾,搅动山野阴乱。
青岩坳的矿煞尸,不过是他无数布局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笔。
夜色渐浓,黑影缓缓隐入山林深处,不留半点痕迹,只余下整座沉默的南岭群山,暗流涌动,杀机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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