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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ney and Microphone

Chapter 7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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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of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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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Honey and Microph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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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糖与话筒

第六章:天台上的星星,和你眼里的光

01Full novel: Honey and Microphone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暴雨过后的第三天,《恋习生》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完整的晴天。晨光从东边的云层里透出来,把整座录制基地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香樟树叶上还挂着前天的雨珠,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银色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湿润泥土的气味,混着从公共厨房飘来的咖啡香——韩智允又在煮他的手工咖啡了。

邱莹莹醒得很早。不是因为闹钟,不是因为雨声——今天没有雨。她醒过来是因为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暖烘烘的,像是一只温热的指尖在轻轻戳她起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自觉地翘着。昨晚她是抱着那本《小王子》睡着的。书就放在枕头旁边,封面上的水渍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褐色光晕,像一幅画在纸上的旧地图。她伸手摸了摸书的封面,指尖触到粗糙的纸张纹理——这本失而复得的书,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是看内容,《小王子》的故事她早就烂熟于心。她看的是崔普闵留在书里的痕迹。

扉页上她十二岁写的铅笔字还在。封底上他的铅笔字也还在——虽然署名被擦掉了。书里夹着一片银杏叶,压得很平整,叶柄上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线。那是前天在旧校舍四楼窗台上,他放书之前夹进去的。银杏叶是从窗外的老银杏树上摘的——前天那场暴雨打落了满地的叶子,他捡了一片最好的,洗干净,压平,系上红线,夹在书里。没有留字条,没有写任何解释。但邱莹莹知道那片银杏叶的意思。他在观测日志里画过她说的“莹莹花”,在旁边标注着银杏树的坐标——“窗外银杏,五十年,比我老,比你年轻。”

有些人的告白写在情书里,有些人的告白写在歌词里。崔普闵的告白,写在观测日志的坐标和一片被暴雨打落的银杏叶上。笨拙得要命,也真诚得要命。

手机响了,是节目组的通知。郑民浩在嘉宾群里发的消息,语气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今日天气转好,所有户外环节按原计划恢复。上午九点全体嘉宾在中央广场集合,发布第一次约会任务。请各位穿正式录制服装,做好防晒。约会任务包含户外活动,请穿便于行动的鞋子。”

紧接着是嘉宾们的回复。江辰宇永远是第一个——“收到!终于不用被困在室内了啊啊啊啊啊!”韩智允发了一个咖啡杯的表情——“天气好了,某人今天心情应该也会好吧。”安以琳还是简洁的“OK”。苏念回了一个“嗯”。崔普闵——没有在群里回复。

但邱莹莹打开私聊窗口,看到了一条她睡前没看到的消息。发自昨晚凌晨一点——“天台有蚊子,喷防蚊水。”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韩智允说得没错,崔普闵确实是那种用最奇怪的方式表达关心的人。他不说“晚安”,不说“今天辛苦了”,不说“明天见”。他说天台的蚊子——因为今天的约会任务地点很可能会在某个天台,而他提前帮她想好了一件她自己绝对不会想到的事。

她回复了一条:“你怎么知道是天台?”

过了大概十秒,回复来了:“猜的。”

“猜得这么准?”

“我是制作组编外成员。”

邱莹莹盯着这条消息,差点把手机掉在脸上。崔普闵在开玩笑。不是那种公式化的冷笑话,不是那种为了节目效果刻意设计的幽默桥段,是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带着一点点笨拙和一点点得意的玩笑。在过去三天里,她亲眼见证了这道被称为“顶流偶像崔普闵”的围墙一寸一寸地裂开缝隙。先是前天在器材室里那个完整的笑容,然后是昨天休息日他在公共厨房里对韩智允说的那句“多放葱,她不吃香菜”,再到今天凌晨这个关于蚊子和天台的小玩笑。

“那你这个编外成员知不知道今天的任务内容?”她打字过去。

“不能剧透。”

“所以你真的知道。”

“不知道。”

“你刚才还说你是编外成员。”

“被开除了。”

邱莹莹笑得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手机屏幕的微光透过被子的缝隙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意映得亮晶晶的。她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十年前那个在桂花树下笑着接过《小王子》的少年,是不是也会这样笨拙地开玩笑?她努力回想,但记忆太模糊了。时间把很多细节都磨掉了,只剩下一些碎片——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他右手握左手手腕的小动作,他说“我一定会还的”时露出的那个笑容。那个笑容和前天在器材室里的笑容,是同一个吗?她不确定。但她确定的是,十年前的她和十年后的她,都在不同的时候,被同一个人笨拙地触动了。

外面传来敲门声。杨安的声音穿透门板:“莹莹!起床了!今天的造型比较复杂,你得提前半小时来化妆间!”

“来了来了!”

邱莹莹从被子里钻出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跑到门口,拉开门。杨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化妆箱,粉色的短发今天挑染了几缕淡紫色,看起来像是被晨光染了色的云。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邱莹莹一眼,然后挑起一边眉毛。

“你怎么笑成这样?”

“我笑了吗?”

“从眼角到嘴角,全方位无死角地在笑。”杨安把她推进房间,关上门,按在梳妆台前,“是不是崔普闵又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

“邱莹莹,你知道吗,你说谎的时候右耳会红。”杨安从化妆箱里抽出一把梳子开始梳她的头发,动作又快又准,“而且你刚才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聊天框。我只瞄到了一眼,但顶部的备注名是‘前辈’后面加了一个月亮emoji。”

邱莹莹的右耳红透了。“……杨安姐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敏锐?”

“干我们这行的,察言观色是基本功。”杨安笑得意味深长,手上的动作没停,“不问你什么了。但是有一条——今天约会的妆我给你化好看一点。让他看了之后,一整天的拍摄都心不在焉。”

“杨安姐!”

“放心,我会控制分寸的。好看到让他走神,但不至于让粉丝看出来你化了妆。”杨安拿起粉底液瓶子摇了摇,对着镜子里的邱莹莹眨了眨眼,“对了,那条手链他戴了多久了?”

“什么手链?”

“银色手链,上面有一颗星星和一弯月亮。别告诉我你没注意到,你在旧校舍那天盯着它看了至少五秒,摄影师都拍到了——那条素材被导演组剪进花絮里了,今天早上刚发的,播放量已经破两百万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那是造型师搭的吗?”

“不是。”杨安的语气很笃定,“崔普闵的私人物品和造型师搭配的东西是分开的,他自己有一条严格的界限——私人物品绝对不让造型师动。那条手链我见过,他只在特定的日子戴。去年KRAZ周年纪念日戴过,新专辑发布会戴过,然后就是录《恋习生》这几天——天天都戴着。”

她停了一下,对着镜子里邱莹莹的眼睛,语气难得认真了一些。

“那条手链是他出道那年粉丝送的。一个老粉,从练习生时期就开始追他。后来那个粉丝生病去世了,他就在手腕上戴了这条手链——粉丝的应援名叫‘星光’,所以手链上有星星。至于那个月亮……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许现在开始知道了。”

邱莹莹沉默了。化妆间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杨安拧开粉底液瓶盖的轻微声响和化妆刷在皮肤上扫过的沙沙声。她想起崔普闵在星空穹顶下说的那句话——“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天文学家。后来那本书被扔掉了,因为看星星不能当饭吃。”那条手链上的星星,也许不只是粉丝的应援名。也许还有更早以前的渊源——在天文科普书还没有被扔掉的时候,在那个每天都能看到满天星星的小院子里,在桂花树和《小王子》还没有一起消失的夏天。

“好了。”杨安放下化妆刷,退后一步审视自己的作品,“你看看。”

邱莹莹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还没换正式服装的白色睡裙,但脸上的妆容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底妆轻薄透亮,几乎看不出粉底的痕迹。眼影用的是暖调的蜜桃色和浅棕色,眼尾微微上挑,让她的杏眼多了一丝平时没有的灵动。腮红是淡淡的奶油橘色,扫在颧骨最高处,像是被晨光晒过之后自然透出的红晕。最点睛的是嘴唇——杨安给她涂了一层水润的珊瑚色唇釉,用指腹轻轻晕开边缘,看起来像是刚喝完一杯温热的草莓牛奶。

“唇釉是防水的。”杨安一边收拾化妆刷一边轻描淡写地说,“喝水不掉色,吃饭不掉色。至于别的——”

她没说完。但邱莹莹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02

上午八点半,邱莹莹换好正式录制服装,站在公寓一楼大厅的穿衣镜前,深吸了一口气。今天的造型是节目组统一安排的“校园约会”主题——一件法式风格的鹅黄色碎花连衣裙,领口是小V领设计,露出一小截锁骨。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棕色皮带,裙摆到膝盖上方两寸,走动的时候会轻轻飘起来。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杨安特意挑的,说“约会要走很多路,穿高跟鞋你会恨我一整天”。头发被编成了一条松散的侧辫搭在左肩,鬓角留出几缕碎发,辫尾系着一条和裙子同色系的鹅黄色丝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春天里走出来的。

“好看!”江辰宇从楼梯上蹦下来,看到她的时候竖起两个大拇指,动作夸张得像是在给什么产品打广告,“莹莹姐今天这身绝了!那个丝带——是不是杨安姐绑的?她之前给我做造型的时候也喜欢绑各种小东西,有一次在我外套上别了三个徽章,说是‘少年感的关键在于细节’——”

“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上次戴兔子发箍的照片发到群里。”杨安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应急补妆包。

江辰宇瞬间闭嘴了。

其他嘉宾也陆续出现在大厅。韩智允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和白色长裤,袖子卷到小臂中间,看起来清爽又随意。安以琳穿了一条深绿色的吊带长裙外搭米白色针织开衫,耳垂上今天戴的是一对极细的银色星轨耳环。苏念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雪纺衬衫和深卡其色的高腰短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阵清凉的晨风。

最后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是崔普闵。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搭浅灰色的薄款牛仔衬衫,下面是黑色修身长裤和白色运动鞋。头发被造型师打理成了蓬松的微卷,刘海搭在额前,比平时少了一些凌厉,多了一些少年感。左手的银色手链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芒——星星和月亮两个小吊坠碰撞在一起,发出极其轻微的叮当声。他的目光在邱莹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然后——又移回来了一瞬。

很短。前后加起来大概不到两秒。

但邱莹莹捕捉到了那个瞬间。他看到她的时候,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收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很小,像是想抬起手做什么然后临时制止了自己。他在消防通道里抹嘴唇的时候也是这个手,在器材室里递那本《小王子》的时候也是这个手。

“好了,各位老师——”周岚从中央广场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今天的流程卡,脸上的笑容比前几天更加灿烂,显然是因为终于不用再被暴雨打断拍摄计划了,“今天的录制内容是《恋习生》的经典环节——‘第一次约会’。”

江辰宇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的“哇”。韩智允吹了声口哨。安以琳的嘴角微微翘起。苏念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手包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规则很简单。”周岚继续说,“六位嘉宾通过抽签分成三组,每组前往不同的约会地点完成约会任务。今天的主题是‘心动的信号’——在约会过程中,每位嘉宾需要在不直接表白的前提下,向自己的搭档传递一个‘信号’。这个信号可以是一句话、一个动作、或者一个眼神。录制结束后,我们将通过后期采访分别询问每位嘉宾——‘你收到了对方的信号吗?’如果双方的答案一致,即为配对成功。”

“配对成功有什么奖励?”韩智允问。

“配对成功的CP,将在下一期获得一次‘自由约会’机会——不限地点,不限时间,节目组提供专车和预算。”

“那要是没成功呢?”

“没成功的CP——要接受惩罚。具体惩罚内容暂时保密,但可以透露的是,和厨房有关。”周岚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江辰宇倒吸一口凉气:“不会是要做一百人份的早餐吧?!”

“比那个稍微轻一点——五十人份。”周岚面不改色。

全场发出一阵哀嚎和笑声。

“现在,请三位男嘉宾分别来抽取你们的约会地点。”周岚拿出一个黑色的抽签箱,摇了摇,“里面有三个信封,分别对应三个约会地点——‘天台观星台’‘湖畔写生长廊’‘音乐教室’。每位男嘉宾抽一个,然后由你们指定想邀请的女嘉宾。如果多位男嘉宾选择同一位女嘉宾——则由女嘉宾反选。”

韩智允第一个上前抽签,动作潇洒得像是从魔术帽里抓兔子。他抽出一个淡蓝色的信封,拆开,念出来:“湖畔写生长廊。”

江辰宇紧接着上前,手在箱子里摸了半天,最后抽出一个浅绿色的信封,打开一看——“音乐教室。”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安以琳的方向看了一眼。

最后是崔普闵。他走上前,手伸进箱子里,几乎没有犹豫就抽出了最后一个信封。信封是淡金色的,在阳光下反射出温暖的微光。他拆开,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睛,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邱莹莹身上。

“天台观星台。”他说。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天台,他猜对了。她想起今天凌晨那条消息——天台有蚊子,喷防蚊水。这个人要么是真的有超能力,要么就是——她对韩智允说的那句“编外成员”忽然有了新的理解。

“现在,请三位男嘉宾依次宣布你们想邀请的女嘉宾。韩智允?”

韩智允靠在抽签台旁边,手里把玩着那个淡蓝色的信封,目光在三位女嘉宾之间扫了一圈。然后他看向苏念。

“苏念。”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笑容也收敛了几分,难得地显出一丝认真的神色,“上次拍MV的时候你说我不会画水彩。今天画给你看。”

苏念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缝。不是感动——苏念不会在镜头前感动。更像是某种被点到名字的意外,夹杂着一点点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复杂情绪。她微微点了点头:“好。”就一个字,干脆利落。但邱莹莹注意到,她在说“好”的时候,握着手包的手指松开了。

“江辰宇?”

“我、我——”江辰宇紧张得声音都劈叉了,耳朵尖红得像两颗草莓。他深吸一口气,用军训报数一样的音量喊出来,“我想邀请安以琳前辈!”

安以琳被这声吼震得微微往后仰了仰,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比平时任何时候都大,丹凤眼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线,嘴角翘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不用喊那么大声,我听力很好。”她说。江辰宇的脸瞬间变成了一个熟透的番茄。

“崔普闵?”周岚转向最后一位男嘉宾。

崔普闵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淡金色的信封。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他看向邱莹莹。这一次没有闪躲,没有移开,没有假装在看别的地方。就是直直地看着她,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邱莹莹。”他说。然后他停了一下。“天台有风,多穿一件。”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韩智允率先发出一声“哇哦”,江辰宇跟着起哄,安以琳用手背掩住嘴笑了,连周岚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你要对她说的话?不是邀请?”周岚追问。

“邀请在上一句。提醒在后面。”崔普闵面不改色。

邱莹莹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天台有风多穿一件——和凌晨那条“天台有蚊子喷防蚊水”一脉相承,是崔普闵式的关心:精确、实用、不掺杂任何浪漫修饰,但每一个字都是他只对她一个人说的话。

“我接受。”她说。然后加了一句:“我带了外套。”

崔普闵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小,但在他点头的时候,邱莹莹看到他嘴角有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不是笑容——比笑容更克制,比表情管理更真实。是那种只属于两个人的、不需要任何人看懂的回应。

周岚拍了拍手:“三组CP全部配对成功!天台观星台——崔普闵、邱莹莹。湖畔写生长廊——韩智允、苏念。音乐教室——江辰宇、安以琳。各组请跟随工作人员前往约会地点,录制将于九点半正式开始。祝各位约会愉快!”她顿了一下,加了一句,“别忘了——传递你的信号。”

03

天台观星台坐落在录制基地最高的一栋建筑——天文馆的顶层。这栋三层的小楼是几年前国际学校翻修时新建的,和旧校舍那座废弃的器材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天文馆外观是简洁的白色半球形,里面有一台真正的天文望远镜——口径两百毫米的折反射式望远镜,配备了自动寻星系统,能追踪天体运动进行长时间曝光拍摄。但今天节目组要用的不是室内的望远镜,而是天台上的露天观星台。

天台很大,大概有两百平米,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防滑地砖。四周是半人高的玻璃围栏,站在围栏旁边可以俯瞰整个录制基地——恋爱公寓的红瓦白墙、旧校舍的银杏树、远处香樟林上方盘旋的鸟群。最引人注目的是天台中央的布置。节目组在地面上铺了一大块厚厚的米白色毛毯,上面摆满了各种颜色的靠垫和抱枕,堆得像一个小小的城堡。毛毯中央放着一个藤编野餐篮,里面隐约能看到红酒、水果、法棍面包和几盒精致的甜点。旁边是一台便携式蓝牙音箱,正在播放一首很轻很柔的爵士乐。还有一台天文望远镜——不是室内那台大的,而是一台可便携的中等口径折射镜,镜身上贴着一个手写标签:“《恋习生》专用”。

最浪漫的是天台上方的遮阳布置。节目组没有用普通的遮阳伞,而是在半空中拉了几条细细的钢丝,上面挂满了巴掌大的小星星挂饰——银色的、金色的、香槟色的,在微风里轻轻旋转,把阳光切割成无数个晃动的光斑洒在毛毯上。整个天台看起来像是一个浮在天空中的小型星空。

“哇……”邱莹莹站在天台入口,忍不住发出了今天第一声惊叹。

崔普闵跟在她身后走上来,扫了一眼现场的布置,表情依然平淡。但他在看到那台便携望远镜的时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个动作被一台游走摄像机精准地捕捉到了。

“两位老师,”跟拍的副导演站在天台入口处,“今天的约会任务叫‘星间对话’。规则很简单——你们在这里共度两个小时的约会时光,可以吃东西、听音乐、聊天、用望远镜看风景——白天看不到星星,但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和湖。在约会过程中,每个人需要向对方传递一个‘信号’。这个信号不一定是语言——可以是任何形式。录制结束后我们会分别采访你们。其他没有任何限制,自然相处就好。我们只有两台摄像机在远处跟拍,尽量不打扰你们。”

“谢谢。”邱莹莹点点头。

副导演退到了天台边缘,两台手持摄像机分别占据了两个对角,尽量拉开距离。摄影师把长焦镜头调到最远端的焦段,像是从远处悄悄观察的野生动物摄影师。

天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邱莹莹在毛毯上坐下来,把带来的外套放在一边——那是一件薄薄的米色针织开衫,她特意选的,因为崔普闵说“多穿一件”。她不确定他会不会注意到。崔普闵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天台边缘的围栏旁,手撑着栏杆,往远处看了一会儿。阳光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风吹动他的刘海,露出额头——他的眉骨很高,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整张脸的轮廓锋利而分明。

“你在看什么?”邱莹莹问。

“看云。”他说,“卷积云,高度大约六千米。这种云通常出现在晴天。有卷积云的日子,晚上的能见度一般不会太差。”

“所以今天晚上能看到星星?”

“有可能。”他转过身走回毛毯旁,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个野餐篮。他低头看了看野餐篮里的东西,然后拿出一瓶防晒喷雾递给她。“先喷。天台的紫外线比地面强。臭氧层挡不住的那部分紫外线,在海拔高的地方尤其明显。”

邱莹莹接过喷雾,低头看了看瓶子上的标签——SPF50+,防水型,敏感肌可用。不是节目组准备的通用款,是某个小众药妆品牌。“这是你自己带的?”她问。

“嗯。”

“你随身带防晒喷雾?”

“今天带的。”崔普闵的语气平淡得好像这件事完全不值一提。

邱莹莹低下头喷防晒。喷雾细密的水雾落在手臂和腿上,凉丝丝的,带着淡淡的柑橘香气。她一边喷一边在心里想——这个人到底准备了多少东西?防蚊水、外套提醒、防晒喷雾——他把天台约会可能遇到的所有物理伤害全部提前做了风险评估并制定了应对方案。这种关心方式要是写成一本手册,名字大概叫《如何在综艺节目里用最不浪漫的方式表达最笨拙的心意》。

“你也喷。”她把喷雾递回去。

“我不需要。”

“紫外线对所有皮肤都一样,不分男女。”她模仿着他刚才解释紫外线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连用词的精确程度都学得有三分像。

崔普闵看着她,安静了片刻。然后他伸手接过喷雾,在自己的手臂上随意喷了两下。那个动作明显是配合她而不是因为他觉得有必要——一个在舞台上连发型都要精确到毫米的人,对防晒这种事大概比任何皮肤科医生都讲究。但他没有反驳。

“你刚才模仿我。”他说。

“有吗?”

“有。语气、断句、用词习惯。学得很像。”

“这算是夸奖吗?”

“算。”崔普闵把防晒喷雾放回野餐篮,抬起眼睛看她,“如果你不当艺人,可以当配音演员。”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职业建议?”

“认真的。”他说。然后他顿了一下,“你的声音很特别。”

邱莹莹的笑停了一瞬。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刚才说紫外线防晒那么专业。不是那种“我分析了你的声线特质得出以下结论”的理性口吻,而是更接近前天在器材室里说“对不起迟到了十年”时的那种——压低了半度,去掉了一些外壳,把原本被层层包裹的东西袒露出来一点点。“很特别”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华丽的赞美都重。

她低下头,假装对野餐篮里的甜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篮子里有四盒甜点——草莓慕斯、巧克力熔岩、抹茶千层和芒果布丁。每一盒都精致得像甜品店橱窗里的展示品。“吃哪个?”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草莓。”他说。

“你爱吃草莓?”

“是你爱吃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前天晚上在食堂,你拿了三次草莓。”崔普闵从野餐篮里拿出那盒草莓慕斯递给她,“第一次是水果区的整颗草莓,第二次是甜品区的草莓布丁,第三次是冰淇淋区的草莓圣代。同一种食材三种形态,显然不是随机选择。”

邱莹莹接过慕斯,手指碰到冰凉的玻璃瓶壁。他在观察她。不是摄像机拍的那种观察——是这个人自己的观察。他把她在食堂拿草莓的次数、形态、顺序全部记住了。这个人对天文学知识的记忆精确到土星环的成分和木星大红斑的经度,对她的口味记忆精确到草莓出现的频率和分布。

“你还观察了什么?”她问。

崔普闵从野餐篮里拿起一盒巧克力熔岩,打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小块。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考虑哪些可以说、哪些需要保留。

“你不喜欢香菜。喝咖啡不加糖但一定要加奶。紧张的时候会转右手手腕上的发绳——但你今天没戴,所以改成了绞裙摆。”他看了一眼她被他点破后立刻松开的手指,“你的笑声有两种:一种是面对所有人的,比较客气,尾音会上扬;另一种是只对熟悉的人,比较短,中间会有一个很轻的停顿,像是笑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太好意思。”

邱莹莹沉默了。

不是因为尴尬,不是因为被说中了秘密。而是因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讲云的类型、紫外线、木星大红斑时一模一样——平稳、精准、不带任何评价。好像她也是这个宇宙里的一颗星星,有自己的轨道、周期、光谱特征,而他只是一个恰好观察了很多年的天文爱好者。他不是在分析她,他是在记住她。用他最擅长的方式——精确的数据,细致的观察,长期的积累。十年前他记住的是她的《小王子》,十年后他记住的是她拿草莓的次数和笑声的频谱。

“你什么时候开始观察我的?”她问。

崔普闵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很早。”他说。

“多早?”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野餐篮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毛毯上。是一小瓶防蚊喷雾。和今天凌晨那条消息里说的一模一样——天台有蚊子,喷防蚊水。

“先喷。刚才你喷了防晒,但防蚊水还没喷。现在是上午十点,蚊子的活动高峰期通常在黄昏,但天台的通风环境会让蚊子在上午也被吸引过来——因为这里有甜食。”他指了指草莓慕斯。

邱莹莹接过防蚊水,低头看着瓶身上的标签。又是同一个牌子——小众药妆,敏感肌可用,儿童和孕妇都能用。和防晒喷雾是同一个系列。

“你把这个牌子买全了?”她问。

“他们家的产品线不多。全买齐也就七八样。”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在问产品线”,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崔普闵不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很早”后面紧接着防蚊水和防晒喷雾,不是转移话题,而是他知道她问的“多早”,答案就在他带的东西里。在防晒霜和防蚊水里,在“天台有蚊子喷防蚊水”的凌晨消息里,在“天台有风多穿一件”的公开提醒里,在他从野餐篮里准确地拿出草莓慕斯递给她而不是他自己爱吃的那盒巧克力里。他用行动说了一万遍,只是用嘴巴说不出口。

她把防蚊喷雾喷在手心里,然后拍在手臂和腿上。柑橘的香气和防晒霜的味道混在一起,在天台的风里轻轻飘散。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忽然说。

“问。”

“你昨天晚上怎么知道今天约会的场地是天台?别再说你是编外成员——节目组不会把内部信息告诉艺人。”

崔普闵放下勺子,靠在靠垫上,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远处天空中那朵被阳光镶了金边的卷积云。

“不是内部消息。”他说,“是推理。”

“推理?”

“第一个线索——昨天下午场务在天文馆一楼做清洁,把大门封了,只留了工作人员通道。第二个线索——周岚前天在前采结束之后跟摄影师说了一句‘天台那台便携镜的光轴需要校准’。第三个线索——郑民浩昨天在群里提醒大家做防晒,他平时不提醒,只有在户外长时间拍摄之前会专门发。他自己可能没注意到这个规律,但过去三天他发了两次防晒提醒,一次是户外定妆照拍摄当天,一次是今天。”

他把这三个线索说完,端起自己那盒巧克力熔岩又吃了一口,像是在陈述一份完全与己无关的工作报告。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的震惊不是因为他的推理能力——她早就知道他观察力惊人。她震惊的是另一件事。

“所以你今天凌晨一点发消息提醒我——是因为你已经推断出了约会地点是天台。”

“嗯。”

“你是在工作?”

“不是。”

“那你是什么?”

崔普闵沉默了一秒。他把那盒只吃了一口的巧克力熔岩放在一旁,把勺子搁在盒盖上。

“是担心。”他说。

就两个字。但邱莹莹听懂了。他不是在执行“提醒搭档”的工作任务。他在凌晨一点,用自己的手机,以私人名义,发了一条不在拍摄计划内、不会被摄像机拍到、没有任何节目效果的消息。不是因为公司安排,不是因为剧本要求,不是因为他的专业素养。就是纯粹的、私人的、只对邱莹莹一个人的担心。

“前辈,”她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你知道你有一个特点吗?”

“什么?”

“你把所有的‘关心’都说成‘分析’,把所有的‘在意’都包装成‘推理’。”

崔普闵端起他那杯美式咖啡喝了一口。邱莹莹注意到他在用喝咖啡的动作掩盖嘴角的弧度。但这次掩盖得不怎么成功——他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那颗泪痣跟着往上提了一点点。

“被看穿了。”他说。

就三个字。不是否认,不是解释,不是转移话题。是承认。在她面前,他承认了。邱莹莹低下头,用勺子舀了一小块草莓慕斯放进嘴里。慕斯入口即化,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铺开,凉丝丝的触感沿着喉咙滑下去。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坐在对面一定能听到。

“前辈。”她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还记得你在发布会前采里说的那个‘很想找回来的人’吗?”

崔普闵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当时说,你欠她一样东西。欠了很久。一直想还,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脸上,“前天在器材室里你已经还了。除了那本书——你还欠什么吗?”

短暂的沉默。风吹过天台,把悬挂在钢丝上的星星挂饰吹得轻轻旋转。阳光透过星星之间的缝隙洒在毛毯上,斑驳的光影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动。远处传来香樟林里的鸟鸣,一声两声,清脆而悠远。

“欠一句。”他说。

“什么?”

崔普闵放下咖啡杯,坐直身体。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是那副克制到近乎冷漠的样子。但他的手出卖了他——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杯柄捏碎。

“对不起。”他说。这两个字,不是前天在器材室里那种沉沉的、压在心底很多年的道歉,而是一个更早以前就该说的道歉——轻的、干净的、没有借口没有解释的。“十年前没来得及说。补上。”

邱莹莹低下头,把草莓慕斯放在一旁,手指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眶有一点酸,但她忍住了。她不想在摄像机面前哭,不想让这一段被剪成“感人片段”放在预告片里。她想让这一刻只属于他们两个——不,只属于他们三个。十二岁的邱莹莹,十三岁的崔普闵,和现在的他们。

“收到了。”她说。然后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是那种他会观察到的第二种笑声,短促的,中间有一个停顿,像是笑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太好意思。“你还欠一条。”

“什么?”

“十年前你说‘我一定会还的’。前天你把书还了。但你还没告诉我——你看完之后觉得好看吗?”

崔普闵看着她,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不是前天那种眼睛弯起来的笑,而是一个更小更小的弧度——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没有那些精密计算过的光芒,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柔软。

“好看。”他说,“是我看过的最好看的书。”

邱莹莹把防蚊喷雾的盖子拧好放回野餐篮里,靠在身后的星空靠垫上。头顶的星星挂饰在微风中轻轻旋转,阳光透过缝隙洒在她的裙摆上,映出一片晃动的光斑。她忽然觉得,今天其实已经不需要什么额外的“信号”了。他已经发出了一百个信号——用防晒霜的牌子,用草莓慕斯的口味,用凌晨一点的“天台有蚊子”,用他把她的第二种笑声分析到毫秒的观察力。而她接收到了全部。

04

两个小时的约会不知不觉过去了一大半。

他们吃完了草莓慕斯和巧克力熔岩,分掉了法棍面包。崔普闵用便携音箱放了一首纯音乐——不是节目组准备的爵士乐,而是他手机里存的一首吉他独奏。曲子很安静,像是夜空中一颗缓慢移动的星星。他说那是他自己弹的,录了好几遍,挑了最好的一版存着,从来没给别人听过。邱莹莹问他曲子的名字,他说没有名字。

“那你现在可以取一个。”她说。

他想了一会儿,看着天台围栏外面飘过的那朵卷积云。

“叫《天台》。”

“为什么?”

“因为第一次放给别人听,是在天台。”

邱莹莹记住了这个名字。

副导演在远处举起了提示板——还剩二十分钟。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信号图标,提醒他们不要忘了今天的主题。

“各位老师,”场务上来通知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绕过毛毯上散落的靠垫,“录制还剩最后二十分钟。如果还没有传递‘信号’,可以利用这段时间。”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已经喝空了的草莓慕斯瓶子。她还没有发出她的信号。不是不想发,是不知道该怎么发。她的信号是什么?是在他在凌晨一点发消息提醒她防蚊的时候,回复一句“知道了”?是在他把她的第二种笑声分析完之后,说一句“谢谢你观察我”?是在他用她最熟悉的语气说“对不起补上”的时候,回一句“收到了”?

这些都不是信号。这些都是回应。回应他发出的信号,不是她自己发出的信号。她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只对他一个人的表达方式。但她不擅长写歌,不擅长天文知识,不擅长精确地分析别人的微表情。她只是一个学过传媒学过一点点心理学的普通女孩,唯一的特长是问问题。

然后她想到了。

“前辈。”

“嗯?”

“今天节目组让我们传递一个‘信号’。你的信号是什么?”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崔普闵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他伸手,从野餐篮旁边拿起了一直放在那里的那瓶防蚊喷雾。“这个。”他说。

“防蚊水?”

“嗯。今天凌晨发的消息,刚才在天台上递给你——两次。是同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我在想你。”

这一次他没有用任何专业术语做挡箭牌,没有说“这是为了防蚊”,没有说“这是基于合理推理”。就四个字,干干净净,直接得不像崔普闵。天台上的风忽然停了,挂在天上那些星星挂饰不再旋转,阳光直直地落在毛毯上。

邱莹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整整一拍,然后以一种完全失控的速度重新跳起来。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麻。她知道他说这句话有多难。不是那种普通人说“我在想你”的难,是崔普闵说“我在想你”的难——一个把所有情绪都锁在壳子里的人,主动把壳子撬开一条缝。

“那我的信号——你收到了吗?”她问。

“收到了。”

“是什么?”

崔普闵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你刚才问我的信号是什么。”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问的不是‘你的信号是什么’,你问的是——‘我收到了什么’。你没有先发你自己的信号,你想先确定我的。然后你再用我的方式来回应我。”

邱莹莹愣住了。他看穿了她。完完全全地看穿了她。她问他信号是什么,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她想用自己的提问来传递信号——她知道他是用分析来表达关心的人,所以她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来接近他。而他从她问的第一个字开始,就已经接收到了。

“所以你的信号——我收到了。”他说。然后他低头,从野餐篮旁边拿起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拧开盖子放在她面前。矿泉水瓶身上贴着节目组的标签,标签的空白处被他用马克笔写了三个字——“知道了。”

邱莹莹看着那三个字,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是她的信号。她经常说“知道了”,在他说完那些天文知识之后,在他把防蚊水递给她之后,在他凌晨发消息提醒她之后。她总是回“知道了”。而他把这三个字写在了矿泉水瓶上,放在她面前。意思是——你说的每一句“知道了”,我都听到了。

天台上的风重新吹起来。星星挂饰在头顶轻轻旋转,把阳光摇成无数个细碎的光斑落在他们身上。那首叫《天台》的吉他在蓝牙音箱里静静地流淌。

两个小时的约会时间到了。副导演宣布收工。摄影师关了机,开始收拾器材。场务上来收拾野餐篮。

邱莹莹从毛毯上站起来,把那瓶贴着“知道了”标签的矿泉水和那本《小王子》一起握在手里。崔普闵站在天台围栏旁边,正在收自己的防晒喷雾和防蚊水。

“前辈。”她叫他。

“嗯。”

“下次约会的自由选择——如果我们配对成功了,你想去哪里?”

崔普闵把防蚊水放进自己随身的背包里,拉上拉链,背上肩。他站在天台边缘,背靠着那片卷积云正在缓缓消散的湛蓝天空。

“想去一个不用被拍的地方。”他说。然后他转过身,朝天台楼梯走去。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低下头,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人用了两个小时、一百多分钟的约会时长来告诉她——他想和她去一个没有摄像机的地方。

她抱起那本《小王子》和那瓶矿泉水,也朝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天台。悬挂在钢丝上的星星挂饰还在风中轻轻旋转,阳光洒在毛毯上,靠垫还保持着他们坐过的凹痕。那张毛毯会在下一场录制之前被收拾干净,星星挂饰会被换到另一个布景,便携望远镜会被搬到另一个场地。但《天台》那首曲子会留在她手机里,矿泉水的空瓶会被她放在宿舍书桌上,《小王子》的书页里夹着一片系了红线的银杏叶。

这是他们在这个天台上留下的所有证据。不是摄像机拍到的那些。是摄像机拍不到的,藏在防晒喷雾的柑橘香气里、藏在防蚊水的清凉触感里、藏在矿泉水瓶标签上那三个手写字迹里的——所有证据。

05

傍晚,后期采访。

录制基地的一间小采访室里,邱莹莹坐在一把高脚椅上,对面是周岚和一台摄像机。灯光很柔,暖黄色的,把整个采访室照得像是一间安静的心理咨询室。

“莹莹,今天的约会感觉怎么样?”周岚问。

“很好。”邱莹莹说。然后她想了想,加了一句,“比想象中好。”

“哪个瞬间让你最难忘?”

邱莹莹低头看着手里那瓶矿泉水——瓶身上“知道了”三个字已经被她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了。她抬起头,看着周岚,眼睛里带着一点点笑意。

“他给我递防晒喷雾的时候。”

“为什么是那个瞬间?”

“因为……”邱莹莹想了想该怎么说。不是递防蚊水。不是最后那段关于信号的对话。就是防晒喷雾。因为他递过来的不是节目组准备的通用款,是他自己买的小众药妆品牌,敏感肌可用,儿童和孕妇都能用。因为这个人在接到天台任务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想怎么在镜头前表现出色,而是去查了天台的紫外线强度和蚊虫活动规律,然后买了一整套她能用得上的防护用品。

“因为他递给我的时候,”邱莹莹说,“没有说任何关于节目效果的话。他就只是说——‘先喷。天台的紫外线比地面强。’”

“那你觉得,他是在做他自己,还是在做一个体贴的搭档?”

邱莹莹低下头,把矿泉水瓶转了半圈,让“知道了”三个字对着自己。她抬起头,对周岚笑了一下。

“他自己。”

采访结束之后,邱莹莹走出采访室。走廊里灯光暖黄,墙壁上挂着《恋习生》的海报——她和崔普闵的星空主题定妆照被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照片里,她穿着深蓝色的丝绒连衣裙,他穿着黑色西装,站在星空投影下并肩而立,肩膀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但她的目光正看向他,而他的目光正看向她。

她在海报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和崔普闵的对话框。今天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凌晨那条“天台有蚊子,喷防蚊水”和她回的“你怎么知道是天台”。在那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防晒喷雾、草莓慕斯、《天台》那首曲子、“我在想你”四个字——都没有出现在聊天记录里。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的信号,我收到了。”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矿泉水瓶上的字,什么时候写的?”

过了大概三分钟,回复来了:“今天早上。在你问完我‘你怎么知道是天台’之后。”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意识到——今天凌晨她问他“你怎么知道是天台”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在矿泉水瓶上写好了那三个字。他准备了防晒霜、防蚊水、外套提醒、写字的矿泉水瓶——所有这一切,都是在他还不知道她今天会穿什么衣服、会说什么话、会发出什么信号的时候。他不确定她会不会回应,但他还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这种做事方式——提前准备好所有可能性,但从不提前期待任何结果——就是崔普闵。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机身微微发烫的温度。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的约会。地方想好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打字:“什么约会?”

“配对成功后的自由约会。你最后一句话问我想去哪里。我说想去不用被拍的地方。你笑了。”他顿了一下,又发了一条,“你笑的时候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所以我问——地方想好了吗。”

邱莹莹把后脑勺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她的脸很烫,嘴角翘得压不下去。

“想好了。但我不告诉你。”

“那我等着。”

她刚打完一个“好”字还没发出去,新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那本《小王子》。你不用还。”

邱莹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看着这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每一句话都很短,每一句都像崔普闵——简洁、克制、不解释前因后果。但把它们连在一起读,就是一份她从十二岁等到现在的答案。不用还,不是不用还书,是不用还他等了十年的时光。书是他的信物,他送给她了。十年的等待是他的心意,他也送给她了。不用还——因为这不是债务,是礼物。

“好。”她打完这个字,按下发送。

然后她抱着那本《小王子》和那瓶矿泉水的空瓶,沿着走廊朝三楼走去。走廊墙上的海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色彩——星空穹顶下的对视,校服衬衫旁的并肩,野餐垫上的闲聊。这些画面会被千万人看到,会在视频平台上周而复始地播放,会成为“布丁夫妇”的超话置顶,会变成无数条弹幕和评论和转发和点赞。但那些不是全部。全都在摄像机拍不到的地方——在一瓶防晒喷雾的柑橘香气里,在一片系了红线的银杏叶里,在矿泉水瓶标签上那三个被汗水晕开些许的字迹里。

她把这些东西抱在怀里,推开了房门。

窗外晚霞正烧到最浓烈的时候。整片天空从西边的深橘红渐变到东边的淡粉紫,星星挂饰一样的碎云散在天幕上,被染成了层层叠叠的暖色。楼下的香樟林里有归巢的鸟在叫,公共厨房的灯亮了——江辰宇大概又在帮韩智允试吃新菜。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崔普闵。

“明天,记得带伞。”

邱莹莹愣了一下,往窗外看了一眼——万里无云,晚霞满天。明天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下雨的样子。

“明天不是晴天吗?”

“不是伞。那个信号我还没发完。明天继续。”

他要用伞传递信号。邱莹莹不知道他明天要拿伞做什么,但她知道一定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撑伞挡雨。这个人是把“我在想你”包装成防蚊水的人,是把“对不起”藏在矿泉水和观测日志坐标里的人。他拿伞一定不是怕她淋雨。一定是什么别的、她明天才能知道的事情。

“知道了。”她回复。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缓缓沉入香樟林的树冠背后。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边的天际——和前天雨后在器材室窗口看到的是同一颗。一样的亮度,一样的位置,一样在暮色尚未完全褪尽时第一个亮起来。邱莹莹靠在窗台上,翻开那本《小王子》。扉页上十二岁的自己用铅笔写下的那行字还在——“给隔壁的小哥哥,这本书很好看,你看完了一定要还给我哦。”

下面多了一行新写上去的字。黑色水笔,字迹工整但有些生硬,像是握笔的人太久没写过汉字所以笔画不够流畅。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认真到可以看清入笔和收笔时的停顿痕迹。

“看完了。很好看。现在我来还。附带利息:以后每一次在天台上看到的星空,每一次在凌晨想到的关于你的事。——普闵”

邱莹莹把书合上,抱在胸前。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从东边蔓延到西边,直到整个天空都被星星填满。她想到了明天那把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伞,和他藏在伞下还没发完的信号。

她很期待。

(第六章完)

【未完待续】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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