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像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我的后颈。
我被陈守义拽着往后猛退一步,脚下一滑,后背重重撞在一棵老松树上,树皮硌得肩胛骨生疼。
九双猩红绣花鞋没有直接撞过来,就在离我们两三米远的半空骤然停住。
鞋尖直直对着我,鞋面那褪色的缠枝莲纹,像是活过来一般,在灰雾里隐隐泛着一层暗红。没有脚、没有腿、没有戏袍、没有脸,就九双孤零零的鞋,悬在那里,轻轻上下晃着,像九个踮脚等候的伶人。
“别跑,别激怒它们!”陈守义压低声音,手死死把我护在身后,桃木杖横在身前,杖身那些老旧刻纹被他指尖捏得发白,“阴伶不是恶鬼,是被地脉困了几十年的怨魂。它们不嗜杀,但执念极重——只想把那出没唱完的戏,演完。”
我大口喘着气,鼻尖全是那股腐烂胭脂混着潮湿泥土的味道,呛得太阳穴突突跳:“演完?缺什么?”
“缺一个生角。”
陈守义声音发颤:“当年戏班遇难那天,原定上台的小生半路没来。九个人死了,戏没开场就断了。这一等,就是几十年。阿缝活着镇着的时候,它们只能在台底沉睡;阿缝一走,枷锁一松,它们第一件事就是找能补上那个空位的人。”
我心头一沉:“为什么是我?”
“因为是你解开了封印。”他侧过头看我,眼神复杂,“陈家欠的从来不止阿缝一条债。当年是陈家牵头,请人设下‘以怨镇煞’的局,一边把阿缝封进墙里,一边用戏台锁死戏班亡魂。你了结了阿缝,等于把另一桩旧债给掀出来了。”
话音未落。
一阵细碎、整齐的拍掌声响了起来。
啪啪、啪啪啪。
看不见手,却有节奏,像是一群藏在雾里的观众,正安静等着好戏上演。
灰雾越来越浓,天光一点点被吞掉,明明还是下午,四周却暗得如同黄昏。身后的松林沙沙作响,不是风吹,是有什么东西在树丛间来回穿行。
那空灵婉转的戏腔,又飘了出来,这次更近,像贴着耳朵唱:
“旧债偿罢新债续,
戏台缺角待人栖。
君若登台唱一曲,
尘缘恩怨两相离。”
声音不急不凶,没有嘶吼,可越温柔,越让人后背发凉。
一双绣花鞋缓缓往前飘了半尺。
我看见鞋口那里,有一缕淡淡的、像轻纱一样的灰白影子在扭动,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脚,正要往里套。
陈守义忽然把我往旁边一推,举起桃木杖猛地往地上一跺!
“诸位伶友!”他高声喊道,声音在山林里回荡,“当年之事,是前人过错,与这后生无直接杀业!若要登台,可否容我一问——唱完这一出,你们真能解脱?”
九双鞋同时轻轻一倾。
像是在点头。
随即,其中一双鞋在空中转了个圈,鞋尖指向戏台方向。
意思很清楚:回台,开戏。
我咬着牙:“要是我不去呢?”
陈守义脸色难看:“它们不会立刻扑上来撕了你,但会缠上你。回家跟着你,睡觉站床边,吃饭坐桌旁,日复一日引你往戏台走。被缠久了,神智会慢慢浑掉,最后自己梦游上山,自动上去当替角——到那时,就不是唱戏,是魂留台上。”
我手心全是冷汗。
我以为封了阴阳缝、送走阿缝,就是结束。原来我只是从一个圈套,踩进另一个更大的局。
“有没有别的办法?不一定要我上。”
“有是有……”陈守义顿了顿,眉头拧成一团,“找人替、重设镇阵、或是把那出戏彻底‘唱破’。但找人替,等于把祸甩给无辜的人,造新孽;重设阵,就要再找一个祭品封进去,跟当年一样。”
他看向我:“只剩一条路:你上台,但不当永久替身。只帮它们把戏演完,然后想办法断了戏台的枷锁,送它们走。”
“等于我要去跟一群困了几十年的阴伶同台唱戏?我不会唱戏啊!”
“不用你会唱全本。”陈守义从布包里摸出一张泛黄、边角被虫蛀得坑坑洼洼的旧戏单,抖开给我看,纸上字迹模糊,勉强能辨认出剧目——《归山魂》。
“这戏当年就排了一半。缺的小生,只有几句念白、一段走台。你只要走完流程,剩下的,我在台下帮你破局。”
就在这时——
咚!咚!咚!
远处戏台传来三声沉闷鼓声。
不是人敲的,是台面上一块腐烂的木板自己往上弹、往下砸,像无形鼓手在敲开场鼓。
胡琴声再起,这次调子不再悲凉,而是带着一种催场般的急切。
九双绣花鞋分成两列,缓缓往后飘,像在给我引路。
一边飘,一边有细碎的脚步声在我身侧来回绕。
我感觉有冰冷的气息擦过我的耳朵、我的胳膊,像是有人用袖子轻轻扫我。看不见,但触感真实得吓人。
“它们在请你上台了。”陈守义把戏单塞我手里,又掏出一小包朱砂、三根香、一把糯米塞进我口袋,“记住三件事:
• 上台之后,别随便接它们递来的戏服,一旦穿上,魂容易被戏衣锁住;
• 它们叫你名字,别随口答应,除非我点头;
• 全程盯着戏台中央那块刻着莲花的旧砖——那是当年戏班被煞气困住时,所有魂魄执念聚点。我一喊‘落锣’,你立刻踩那块砖,往后跳下台!”
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戏单,指节发白。
“要是跳不下来呢?”
陈守义沉默一瞬:“那今晚之后,落缝村,就多了一个永远唱不完戏的小生。”
风卷着枯叶从我们脚边滚过。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恐惧:“走。”
我们跟着两排悬空的戏鞋,一步一步重新走向后山戏台。
越靠近,越能看清台上那些朽烂木板上密密麻麻的旧印记:有指甲抓痕、有干涸发黑的旧渍、还有很多用指甲刻下的名字。都是当年戏班九个人的。
台边一根柱子上,还挂着半片褪色水袖,随风轻轻飘,像一只招手的手。
等踏上戏台前那几级长满青苔的石阶时,我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好多人一起喘气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
林间灰雾里,站满了模模糊糊、高矮不一的影子。
有老人、有妇女、有小孩。
是这些年死在落缝村、被地脉困住的孤魂,全都来了。
它们是观众。
安静地,等着看戏。
我腿肚子一阵发软。
陈守义轻轻碰了碰我胳膊:“别怕,有我。记住约定,只当一回临时替角,不当永远戏子。”
我点点头,抬脚,踏上了那块腐朽的戏台木板。
一踩上去,“咯吱”一声巨响,木板往下一沉。
瞬间,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天灵盖。
像是一脚踩进了几十年前那个戏班遇难的夜晚。
耳边一下子涌进无数声音:急促的呼喊、哭叫、乐器摔碎的声响、木头断裂声……转瞬又消失,只剩幽幽胡琴。
九双绣花鞋在我面前围成一个半圆。
空中缓缓浮现出九道半透明的人影。
有戴凤冠的花旦,有画红脸的武净,有持马鞭的老生……脸上油彩斑驳,眼角淌着黑色水渍,不是眼泪,是阴雾。它们低着头,慢慢抬起手,做了一个有请的姿势。
戏腔齐唱,响彻山林:
“小生归位——开戏——!”
锣鼓骤然齐鸣。
这一出困了半世纪的阴戏,正式开演。
而我,站在戏台中央,已经没有退路。
要不要我直接接着写第十二章(台上出事、陈守义计划差点翻车、出现大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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