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才困灵阵溃散的余波,还在青石坪上空缓缓荡开。
三名青岳宗外门弟子瘫倒在地,气息奄奄,断臂与内伤带来的剧痛让他们浑身发抖,看向沈长卿的目光里,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沈长卿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方才那一场以弱破强的厮杀过后,他本该只觉得经脉通畅、根基稳固,心中一片清明,可就在这时,一股极淡、极冷、无处不在的压迫感,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不是修士的灵力威压。
不是阵法的禁锢之力。
更不是某一个活物的杀意。
那是一种更高、更远、漠然无情,仿佛整片天地本身垂眸注视的重量。
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自虚空高处,牢牢盯住了他。
沈长卿脚步一顿,眉心微蹙。
他下意识内视己身。
经脉依旧平稳,灵力流转如常,引息中期的根基经过青纹固脉草与灵石打磨,坚实厚重,没有丝毫紊乱;神魂深处那道轮回道痕依旧沉睡,只是……极轻极轻地,震颤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震颤,让他确认——这不是错觉。
是天道。
他说不出自己为何能一眼辨认出来。记忆依旧破碎,万古过往还埋在封印之下,可神魂本能不会骗他。那是这片凡域天地规则衍生出的伪道意志,不带喜怒,不讲恩怨,只像一台冰冷的天平,察觉到了“不该存在的异常”,于是投来第一道审视。
“怎么了?”
苏清墟立刻察觉到他神色不对,上前半步,低声询问。
方才沈长卿击溃三人的时候,神色始终冷静如冰,可此刻,眉峰那一点微不可察的紧绷,瞒不过她。
沈长卿摇了摇头,暂时没有明说。
天道锁定这种事太过玄奥,说出来,无人能信,反而容易徒增变数。他目光扫过地上三名青岳宗弟子:“还不走?”
疤脸弟子咬着牙,强忍剧痛,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不敢再放狠话。方才沈长卿那句“可杀,不可辱”,还有那十息碾压的战力,已经把他心底的骄横彻底打碎。他知道,只要对方动一念杀心,自己今日必死无疑。
“走……我们走……”
疤脸低声道。
另外两人互相搀扶,他以仅剩的一条手臂撑住地面,艰难爬起。三人不敢再多停留片刻,连落在地上的随身杂物都顾不上捡拾,踉踉跄跄,向着青宁城方向逃去。
他们要回去报信。
沈长卿清楚。
青岳宗的仇,不会就此了结。
但眼下,比起宗门即将到来的报复,这股从天而降的无形压力,更让他心底警铃大作。
苏清墟站在他身侧,眉头也轻轻皱起。
她腰间那枚世代相传的古朴白玉,忽然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微微温烫,就像前几次宿命共鸣时那样,可短短数息之内,温度骤然升高,温润的白光从玉体内部透出来,一层几乎肉眼看不见的淡莹光,如同薄纱一般,悄无声息笼罩住沈长卿周身三丈。
光芒极淡,外人绝难察觉,就连沈长卿一开始,都没有看见。
只有苏清墟自己清楚——这玉,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发光发热。
从小到大,只有在她遭遇性命危机、或是靠近某种“被天地厌弃、被规则排斥”的存在时,才会有异动。前几次只是微弱共鸣,可今天,是主动张开了一层屏蔽。
玉在遮他的气息。
苏清墟心中一震,却不动声色,悄悄将手拢在腰间,用衣袖掩住古玉,不让旁人看见异象,只压低声音:“此地不宜久留,墟瘴好像……不太对劲。”
她话音刚落。
远处荒墟深处,传来一阵阵模糊、杂乱、越来越近的嘶鸣。
沈长卿猛地抬眼。
视野之中,原本零散分布、各自为猎、漫无目的游荡的墟瘴魔物,正在发生一种诡异的变化。
一头头灰雾凝聚的墟瘴雏形、半成型的墟爪狼、瘴影鼠,从乱石堆、枯草丛、地缝暗穴里钻出来。它们本无灵智,只凭本能追逐活物、吞噬灵气,可这一刻,无数双浑浊凶戾的眼睛,竟然齐刷刷望向了青石坪。
目标只有一个——他,沈长卿。
不是冲着苏清墟。
不是冲着地上残留的血迹。
不是被打斗灵气余波吸引。
是定向追踪他身上那一缕,被天道标记过的气息。
“不对劲。”
沈长卿低声开口,声音沉了几分。
往日他在这片外围狩猎,魔物都是三三两两,随机游荡;就算聚集,也是因为某处瘴气浓度变高,或是有强大魔物领地压制。可眼前,是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成群结队地涌来。
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如同被某种至高意志驱赶。
天地,在借墟瘴之手,抹杀他这枚“异常印记”。
“是天道……”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清晰浮现。
没有证据,没有口诀,没有典籍可查,纯粹是神魂深处跨越轮回的直觉。这片天地不允许出现他这样的存在——一个带着万古轮回烙印、可以不断逆命、有可能挣脱规则枷锁的变数。
它不会直接降下雷霆、降下惩罚。
凡域天道力量有限,不能直接出手诛杀生灵,便动用自己最顺手、最廉价的工具:遍布荒野的墟瘴。
以天地之势,驱万瘴以追魂。
“好多。”苏清墟脸色发白,伸手已经握住了腰间术法令牌,“怎么会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往日这个时辰,从来不会这样……”
视线所及,漫山遍野,灰雾流动。
近处数十头,远处上百头,更远方还有不断赶来的影子。它们没有阵型,不懂配合,却有着一种统一到可怕的指向性,嘶鸣不断,踏碎乱石荒草,潮水一般朝着青石坪碾压而来。
沈长卿能清晰感觉到:天道那道锁定,本来沉重清晰,可就在古玉微光笼罩他的瞬间,那股锁定感,轻微地松了一丝。
就像有人用一层面纱,遮住了他一部分气息。
他侧头,看向苏清墟腰间。
衣袖之下,隐约有莹白微光一闪即逝。
是那块玉。
前几次相遇时的温热、共鸣、悸动,一幕幕在他脑海闪过。他终于明白,那不是简单的宿命感应——这枚古玉,拥有屏蔽天地探查的力量。
苏清墟见他望过来,没有隐瞒,轻轻掀开一点衣边,让他瞥见那枚发烫的白玉。
“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来头,祖上传下来的。”她声音极轻,“它……好像在帮你藏起一部分气息。”
沈长卿心中震动。
他失忆,不知自己轮回之秘;她不知古玉完整来历,不知玉中蕴藏何等伟力。可宿命牵引之下,一人一玉,偏偏在此刻,挡在了天道微压之前。
“多谢。”沈长卿郑重道。
“先别说谢,”苏清墟看向越来越近的瘴潮,“屏蔽好像只能减弱,不能完全断掉。它们还在往这边来,只是速度慢了一点,追踪没有那么精准了。”
没错。
沈长卿立刻察觉:古玉的屏障,只能遮掩、削弱他的印记气息,不能彻底抹除天道标记。天道已经记下了他,标记一旦打上,就不会轻易消失;玉能做的,只是让那根牵引魔物的“线”变细、变模糊,不能直接剪断。
瘴潮依旧在逼近,只是不再像方才那样精准如箭,偶尔会有几头魔物短暂迷失方向,绕上一小圈,再重新凭残留气息追来。
危机,没有解除,只是稍稍放缓。
“不能原地硬扛。”沈长卿迅速判断。
魔物本身不强,大多只是引息层次;就算数量多,以他的搏杀本领、加上苏清墟的术法支援,杀上一时半刻或许撑得住。可可怕的不是魔物——可怕的是,这是天地在源源不断“派送”敌人。
只要天道的锁定还在,就会有更多墟瘴从更深处赶来,越杀越多,永无休止,直到他们力竭倒下。
而且一旦在这里久战,灵力剧烈波动,他身上那层被玉遮掩的气息就可能再度外泄,天道标记重新变得清晰,到时候恐怕连古玉都遮不住。
还有一层隐患:方才逃走的三名青岳宗弟子,说不定会折返,或是叫来援兵。若他们看见自己被瘴潮围攻,说不定会躲在暗处,坐收渔翁之利。
“往哪儿走?”苏清墟问道。
沈长卿目光扫过四周地形。
西南方,是他今天接任务要去的西墟边缘乱石滩。那里乱石林立、裂隙纵横、瘴气流向混乱,地形复杂,最容易搅乱气息轨迹;而且滩地多暗流瘴涡,天然就能干扰天道对单一气息的锁定,正好可以借地势,配合古玉的屏蔽,把追踪链打断。
“西墟乱石滩。”沈长卿沉声道,“那里瘴气乱、地形碎,能搅乱痕迹。我们走!”
话音未落,第一波魔物已经冲到了青石坪边缘。
一头墟爪狼纵身扑来,灰雾利爪带着腐蚀般的墟瘴,直取沈长卿咽喉。
沈长卿不慌不忙,短矛横撩,极简一挑,精准刺穿瘴核,灰雾轰然溃散。可不等他收矛,又有三头瘴影鼠同时扑至。
“我来开路!”
苏清墟抬手,术法灵光亮起,一道清润的风刃横扫而出,将迎面冲来的数头魔物逼退、切碎。落霞谷基础风系术法,运转平稳,控制力极好,不浪费半分灵力。
二人不再恋战,且战且退。
沈长卿在前,短矛开路,招招直取瘴核,出手干净利落,尽量压低灵力波动,只用肉身与基础力道搏杀;苏清墟在后侧掩护,术法只用来逼退围上来的魔物,不追求大范围爆发,同样刻意收敛气息。
他们都清楚:越是催动强力灵力,越是容易被天道牢牢盯住。
一路向西,荒草飞溅,灰雾四散,嘶鸣之声不绝于耳。
身后,瘴潮如影随形。
明明他们已经全力奔逃,明明古玉一直在释放莹白屏障、明明乱石与乱瘴不断搅乱气味与灵气轨迹,可那道来自天地深处的淡淡注视,依旧黏在沈长卿身上,甩不开,脱不掉。
偶尔有那么一瞬,天道的压迫感会稍稍减轻,那是古玉力量爆发的片刻;可下一瞬,那重量又会缓缓压回来,如同潮水涨落,绵绵不绝。
奔跑之中,沈长卿脑海里许多破碎的念头开始浮动。
为什么天地要盯上他?
普通修士越阶杀敌、斩杀魔物、甚至斩杀其他修士,比比皆是,青岳宗弟子在荒野横行多年,手上鲜血无数,也从未听说谁引来这种“天地驱瘴”的景象。
唯独他不一样。
是因为神魂里那道轮回道痕?
是因为他本不该在这凡域苏醒?
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片天地规则的一种违背?
“我……到底是谁。”
沈长卿在奔逃之中,心底无声自问。
记忆依旧是一片巨大的黑洞,只有万古厮杀留下的本能、眼光、杀伐技巧还在;可现在,连天地都在用行动告诉他: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失忆少年。你不一样。
“小心!左边裂隙!”苏清墟一声提醒,把他从沉思里拉回现实。
一头体型更大、接近凝脉层次的瘴纹兽,从石缝里猛地窜出!
沈长卿脚下步伐骤变,侧身避开獠牙,矛杆反手一砸,重重敲在它颅顶瘴核位置。闷响一声,瘴纹兽踉跄后退,苏清墟紧接着一道精准风刃,击碎它的雾核。
尸体化作瘴气消散。
可远方,更多魔物还在赶来。
视野尽头,乱石滩的轮廓终于出现。
大片灰白色的乱石绵延起伏,地面裂隙无数,一缕缕、一团团紊乱不定的墟瘴在石缝之间回旋、碰撞、乱流交织,没有固定流向,如同一片天然的气息迷宫。
“到了!”沈长卿道,“进去!”
二人纵身冲入乱石滩。
一踏入滩地,周遭瘴气流向彻底混乱。无数股大大小小的瘴涡互相冲撞,把修士气息、魔物气息、天地标记的线索,一股脑搅成一团乱麻。
苏清墟腰间古玉白光再稳一层,屏蔽之力恰到好处地铺开,与天然乱瘴相互呼应。
沈长卿清晰感觉到——
那道来自天道的锁定,明显模糊了。
就像有人把一张画像扔进漫天风沙,天地一时间,找不到那个最精准的目标了。
身后源源不断追来的瘴潮,冲到乱石滩入口,开始出现大规模的迷失。不少魔物原地打转,互相攻击;有的朝着错误方向狂奔;有的被裂隙里的瘴涡卷住,动弹不得。
牵引它们的那根无形之线,断了大半。
但沈长卿没有放松。
他知道,这不是彻底解除。
只是暂时隐匿。
天道已经记下了他的印记,只要他再一次露出太过异常的力量、外泄太过明显的道韵,那道注视,就会立刻重新落回他身上,甚至比之前更重。
他抬眼望向青宁城的方向,又望向古墟深处茫茫灰雾。
一边,是青岳宗即将到来的报复;
一边,是这片天地无声的排斥与抹杀;
而他自己,背负着不明来历的九世轮回,记忆尽失,前路一片迷雾;身侧,只有一个持有神秘古玉、冥冥之中与他牵绊相连的苏清墟。
苏清墟轻轻喘着气,看向腰间微微黯淡下去、却依旧温热的古玉,又看向沈长卿沉静却带着一丝沉郁的侧脸。
“它暂时稳住了。”她轻声说,“但是……恐怕以后,你要一直小心。”
“我知道。”沈长卿点头。
他终于真正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的敌人,从来不止青岳宗,不止坊市之中暗藏的暗流,不止古墟里无穷无尽的魔物。
从今天起,他还要在这片凡域的天地眼皮底下,偷偷活下去,偷偷变强。
天道微压如影随形,瘴气追魂危机暂歇。
而沈长卿的蛰伏之路,从这一刻开始,真正带上了一层逆道而行的沉重底色。
乱石滩乱瘴回旋,将二人身影隐入嶙峋石海。
远方青宁城方向,三道狼狈的身影,已经踏进城门。
一场来自宗门的风波,与一场来自天地的注视,正在同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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