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
陆征坐在车里,暖风开得太足,挡风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他用拇指抹开一道缝,视线刚好能穿过江边那片白。
老赵拧矿泉水瓶,拧了半圈又拧回去,塑料壳咔咔响。
"你说他来不来?"
陆征没回答。他把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磕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老赵又问了一遍:"你怎么知道?"
"来。"
"你怎么知道?"
陆征把烟盒塞回去。他没说话。
三天前有人在江边烧纸,纸灰顺着风飘进镇派出所的院子,落了一地。他让人查了,是老人烧的。每隔三天烧一次,雷打不动。
凌晨两点十七分。
江面上有动静。
不是走路的声音,是脚踩进泥里的声音,闷,一下一下。陆征熄了发动机,推开车门,脚刚落地,泥就陷了半寸。
雾里走出来一个人。
老人背着一个竹篓,篓子里是纸钱和香。他走到江边一块青石前,蹲下来,把纸钱一张一张抽出来,摆好。火折子吹了两下才着,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像刀刻的。
三炷香插进泥里。他跪下来,磕头,额头碰到石头,咚,咚,咚。
磕完他没走。
"出来吧。"
陆征从雾里走出来,站到老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老人没回头,盯着江面。
"你脚步声太重,"老人说,"像穿皮鞋的。"
"不是皮鞋。"
"那就是办案子的。"老人说,"办案子的人走路都重,心里有事。"
陆征把烟点了,吸了一口,烟雾被雾吞了。
"您烧给谁?"
老人没答。他把竹篓背起来,转身往回走。陆征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脚踩在泥里,噗嗤噗嗤响。
走到老槐树底下,老人停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找人。"
"找谁?"
"一个姑娘。"陆征说,"矿上的。"
老人终于转过身。他看着陆征,看了很久,久到陆征把烟抽完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你找她干什么?"
"她认识一个人。"陆征说,"七号井塌方那天,多出来一个人。"
老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档案上写的?"
"嗯。"
"档案上写的都是假的。"老人说。他蹲下来,从竹篓里摸出一个搪瓷缸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凉了,他皱眉,把缸子盖拧上,塞回去。
"您那天晚上看见了什么?"
老人站起来,往江边走。陆征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到江边,雾散了一点,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得水面发白。
"那天我在钓鱼。"老人说。
他站在一块石头上,指着江面中间。
"半夜,有辆车开过来。黑色皮卡,车斗里装着矿石。"
"然后呢?"
"车停在江边。下来两个人,抬着一个麻袋,往江里扔。"
陆征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攥在手里。
"麻袋里是什么?"
"人。"老人说,"一个姑娘。"
石头从陆征手里滑出去,落进江里,咚的一声,水面晃了一下。
"您看清了?"
"看清了。"老人说,"她穿着矿上的衣服,头发很长,脸肿了。"
"您认识她?"
"小莲。"老人说,"矿上的。"
"谁扔的?"
老人没说话。他从竹篓里又摸出一把香,点了一根,插在泥里,跪下来磕头。
"我说了,我孙子就没命了。"
陆征蹲下来,和老人平视。
"您孙子在矿上干活?"
"嗯。"
"谁威胁的?"
"没留名字。"老人说,"就一句话,说我孙子在矿上,我要是嘴不严,他第二天就没了。"
"您能描述那辆皮卡吗?"
老人想了想。
"黑色。车斗里装着矿石。后保险杠有个凹痕,像被什么东西撞过。"
"车牌呢?"
"雾大,没看清。"
陆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监控截图,递给老人。截图里一辆黑色皮卡停在矿区门口,车斗里装着矿石,后保险杠上有一道明显的凹痕。
老人接过手机,看了几秒,手抖了一下。
"是这辆。"
"您确定?"
"确定。"老人把手机递回来,"后保险杠上的凹痕,一模一样。"
陆征把手机收起来。
"您能指认吗?"
老人没回答。他站在江边,月亮照在他脸上,脸很瘦,颧骨突出。
"我不能。"
"为什么?"
"我孙子。"老人说,"他还在矿上。"
陆征站起来,把烟盒塞回口袋。
"我保他。"
老人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嘴角往下撇。
"你保不了。"
"他们是谁?"
老人没答。他背起竹篓,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那辆皮卡,停在矿上。"
"哪个矿?"
"七号井。"老人说,"就是塌方的那个。"
他走进雾里,背影慢慢模糊,最后只剩下竹篓在雾里晃。
老赵从车里走出来,站到陆征旁边。
"怎么样?"
"黑色皮卡,车斗装矿石,后保险杠有凹痕。"陆征说,"停在七号井矿上。"
"老人愿意指认吗?"
"不愿意。"
"为什么?"
"怕。"陆征说,"他孙子在矿上。"
老赵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石头沉下去,水面荡开一圈波纹。
"那怎么办?"
"查那辆皮卡。"陆征说,"七号井矿上,黑色皮卡,后保险杠有凹痕。调矿区门口近三年的监控。"
"三年前的监控还在吗?"
"在。"陆征说,"档案馆有备份。"
两个人上了车。老赵发动车子,往城里开。
车子开出青峰镇的时候,陆征让老赵靠边停。
"你去哪?"老赵问。
"买点东西。"
"买什么?"
"香和纸钱。"陆征说,"给小莲烧。"
他下了车,走到街角一家杂货店。店门半开着,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老太太在扫地,扫帚在水泥地上沙沙响。
"给谁烧?"老太太问。
"一个姑娘。矿上的。"
老太太把香和纸钱装进塑料袋,递过来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小心点。"
"什么?"
"矿上的事,"老太太说,"别查太深。"
陆征接过塑料袋,看着老太太。老太太已经转过身,继续扫地,扫帚沙沙响,像在赶什么东西。
他走回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
老赵发动车子,往档案馆开。陆征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天快亮了,东边泛白,像一块湿布被慢慢揭开。
到档案馆的时候,灰楼门口的锁还没开。陆征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锁开了。铁门吱呀一声,门轴锈得厉害。
一楼大厅里没人。灶台上的锅是凉的,面汤馊了。
他上了三楼,左边第三间。铁门没锁,推开,屋里全是铁柜子。
他从监控备份的柜子开始翻。牛皮纸档案袋,按年份排着。2024年的档案袋抽出来,排在桌上。
里面是光盘。
他把光盘塞进电脑,打开。屏幕上出现监控画面——矿区门口,白天,一辆黑色皮卡开进来,停在矿口。车斗里装着矿石,后保险杠上有个凹痕。
陆征按下暂停,把画面放大。
后保险杠上的凹痕里,有暗红色的东西。
血。干涸了,渗进金属缝隙里。
他继续往前放。皮卡停在矿口,下来两个人,抬着一个麻袋,往矿里走。麻袋上有个洞,洞里露出一只鞋。
红色的。鞋面上有泥。
陆征盯着那只鞋,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他认识那只鞋。
小莲的鞋。
他把光盘从电脑里取出来,塞进口袋。关上电脑,站起来,往楼下走。
一楼看门的老头回来了,正在煮面。锅里的面坨了,他也没吃。
"查完了?"老头问。
"查完了。"
陆征走出灰楼,太阳出来了,地面上的水洼亮闪闪的。他掏出手机,拨了老赵的号码。
"你在哪?"老赵问。
"档案馆门口。"
"怎么了?"
"找到了。"陆征说,"那辆皮卡,2024年7月15日,七号井塌方当天,进过矿。"
"车上坐着谁?"
"两个人。抬着一个麻袋,麻袋里裹着一个人。"
"谁?"
"小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发动机响了。
"十分钟到。"
陆征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等着。他看着灰楼的窗户,三楼左边第三间,日光灯管还在闪。
老赵的车到了,停在路边,按了两下喇叭。陆征拉开车门坐进去。
"到了矿上,先别下车。"陆征说。
"为什么?"
"有人在等我。"
老赵没说话,把车速提上去了。
车子开到七号井矿口,停下来了。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皮卡。车斗里装着矿石,后保险杠上有个凹痕。
陆征摇下车窗,看着那辆皮卡。老赵也看着。
"是这辆。"老赵说。
"嗯。"
"怎么办?"
"下车。"
老赵熄了发动机。两个人下了车,陆征走到皮卡前面,蹲下来,看着后保险杠上的凹痕。
凹痕里,有血。干涸的,暗红色。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是凉的。
他把手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往矿口走。老赵跟在后面。
矿口有一扇铁门,没锁,虚掩着。陆征推开门,门吱呀一声,门轴锈得厉害。
矿道里很黑。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矿道里照。
石壁上刻着一行字,歪歪扭扭。
"下来。"
陆征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他往前走了进去。
手电筒的光照在矿道壁上,光斑晃来晃去。走了大约二十米,矿道拐了一个弯,拐弯处的石壁上,刻着另一行字。
"你看见了。"
陆征停下来。
他把手电筒的光照在那行字上,字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字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和皮卡保险杠上的血一样。
老赵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走不走?"老赵问。
"走。"陆征说。
他继续往前。矿道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壁几乎要碰到肩膀。空气里有铁锈味,混着潮湿的泥土味。
走了大约五十米,矿道突然变宽了。
手电筒的光照到前面,照出一面墙。墙上钉着一块铁牌,铁牌锈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七号井,第三采区。"
铁牌下面,放着一样东西。
一只鞋。红色的,鞋面上有泥。
小莲的鞋。
陆征蹲下来,把鞋拿起来。鞋底有字,是用刀刻上去的,很小,歪歪扭扭。
他把手电筒凑近了看。
鞋底刻着两个字——
"陆征。"
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你的名字?"
陆征没说话。他把鞋翻过来,鞋底的字清清楚楚。
"陆征。"
他站起来,把手电筒往矿道深处照。
矿道尽头,有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是别的什么,暗红色,一闪一闪,像有人在矿道最深处点了一盏灯。
或者,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老赵的手放在腰上,没拔枪。
"那是什么?"
陆征没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手电筒的光照到那个暗红色的光源上。
不是灯。
是一面镜子。
镜子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陆征和老赵。
但镜子里,还有第三个人。
站在他们身后,穿着矿上的衣服,头发很长,脸被水泡肿了。
小莲。
陆征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矿道里空空荡荡,只有他和老赵。
他转回来,再看镜子。
镜子里,小莲还在。她站在陆征身后,嘴角弯起来,像是在笑。
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五个字,歪歪扭扭,和洞壁上刻的一模一样——
"别下来。"
陆征盯着镜子,没动。
老赵也盯着镜子,脸色发白。
"那是什么?"老赵问。
陆征没回答。他伸手,摸了一下镜面。
镜面是温的。
像人的皮肤。
他的手指刚碰到镜面,镜子里的小莲动了。她抬起手,把那张纸贴在镜面上,纸上的字从镜子里透出来,清清楚楚——
"下一个是你。"
陆征把手缩回来。
他后退一步,又退一步。镜子里的小莲也在后退,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陆征,嘴角的笑没变。
老赵拔枪了。
"别开枪。"陆征说。
"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陆征说,"但它在等我们。"
他转身,往矿道外走。老赵跟在后面,枪口对着身后,没放下。
两个人走出矿口,阳光刺得眼睛疼。陆征站在矿口,喘了几口气,回头看了一眼矿道。
矿道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汗,攥着那只红色的鞋。
鞋底的两个字,清清楚楚。
"陆征。"
老赵站在他旁边,枪还攥在手里。
"那面镜子,"老赵说,"是什么?"
陆征没回答。他把鞋塞进口袋,掏出手机,拨了沈砚的号码。
"你在哪?"沈砚问。
"七号井矿口。"
"怎么了?"
"找到了小莲的鞋。"陆征说,"在矿道里。"
"鞋上有什么?"
"我的名字。"陆征说,"刻在鞋底上。"
沈砚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
"有人知道我要来。"陆征说,"有人在我来之前,就把鞋放在矿道里,等着我。"
"谁?"
陆征没回答。他看着矿口,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树影晃动。
"1998年七号井塌方,"陆征说,"多出来一个人。"
"嗯。"
"那个人不是从外面进来的。"陆征说,"他是从井里出来的。"
沈砚没说话。
"现在,"陆征说,"井里又多了一个人。"
"谁?"
陆征低头看着口袋里的鞋,鞋底的两个字硌着他的手指。
"小莲。"他说,"或者说,是小莲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他对老赵说。
"去哪?"
"回城里。"陆征说,"查1998年七号井塌方的幸存者名单。"
"查那个干什么?"
"我要知道,"陆征说,"当年从井里出来的人,都有谁。"
老赵发动车子,往城里开。陆征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七号井矿口在窗外慢慢远去,老槐树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只鞋。
鞋底的字硌着他的手指。
"陆征。"
他把手抽出来,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往外顶。
像指甲,在石壁上抠字。
一笔一划,歪歪扭扭。
"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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