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怎么说呢,白烈风自己都觉得,这事儿离谱到让人哭笑不得。
殿里晚风慢悠悠吹着,纱帐轻轻晃,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的。
王辉侧头看着身边一袭白衣的人,眼神温柔得不像话,语气软乎乎的,带着点如梦似幻的感慨。
“沐前辈,直到现在我还觉得不真实。当初大漠那道圣旨赐婚,我做梦都不敢奢望,能日日陪在你身边,一起打坐悟道,朝夕相守。”
白烈风随手捻着手边的灵草,嘴角浅浅勾了点笑意,眼神松松柔柔的。
说实话,一开始她对这强行绑定的圣旨姻缘,膈应得不行。
天底下哪有这么办事的,立大功不赏功,先乱点鸳鸯谱。
可相处久了,那点别扭劲儿,不知不觉就没影了。
她偏头打趣了一句,语气懒懒散散的,带着点小得意。
“大概是你性子实在赤诚,人也长得周正耐看,久而久之,就入了本君的眼了。”
心底里,白烈风暗自唏嘘。
做男人,掏心掏肺待人,最后被孔熙然伤得遍体鳞伤,真心喂了空。
换了女身,反倒捡着一份踏踏实实的安稳。
王辉这小子,干净、纯粹、一心一意,没有半点弯弯绕。
这种不掺杂质的踏实暖意,是她活这么久,从来没体会过的自在舒心。
“能跟你琴剑相伴,日日同修,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造化。”
王辉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珍惜得不行,半点不敢怠慢。
俩人朝夕相伴,一起修炼、一起精进,修为齐头并进,心意也越凑越合。
周遭一众修士看在眼里,羡慕得眼睛都红,人人都夸这一对,是天底下最般配的道侣。
没人知道,远在无极皇界的天宫里,那位高高在上的无极皇帝,正对着天道镜,看得一肚子憋屈,脸色难看至极。
镜里映着两人恩爱同修的模样,他越看越心梗,忍不住低声叹气。
“离谱,太离谱了。”
他当初大手笔,派出一堆合体精锐,打算悄无声息截杀白烈风。
结果倒好,人没伤到一根毫毛不说,反倒给这小子送了天大机缘。
绝境翻盘、平定妖潮、立下盖世奇功,顺带还捡了个绝世道侣,人生圆满得不像话。
合着他辛辛苦苦布局,就是专程上门给人做嫁衣来了。
旁边侍从垂手躬身,小心翼翼问话,生怕戳中陛下的霉点。
“陛下,天道大势处处庇护此人,我们如今,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无极皇帝压下满肚子的闷气,无奈摇头。
还能怎么办?
人家实打实扫平了相城百年妖祸,护了一方苍生安稳,功在社稷,造福万民。
明面挑不出半点错处。
只不过这里头弯弯绕绕的内幕、他失手吃瘪的狼狈,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身为一界至尊,这口哑巴亏,只能硬生生自己咽下去。
正感慨着,殿内灵气忽然剧烈翻涌,四处震荡。
王辉眼睛瞬间亮了,又惊又喜。
“前辈!你突破了!”
白烈风缓缓收了灵力,吐纳浊气,气息比之前沉稳浑厚太多。
“筑基四层了,根基彻底稳了。你进步也极快,修为涨得很猛。”
王辉感受着丹田内奔腾汹涌的灵力,整个人都有点懵。
他居然直接破了金丹,而且灵力还在不停暴涨,完全没有停滞的意思。
他满眼赤诚炙热,看着白烈风,满心欢喜。
“肯定是前辈天资逆天、道韵超然,跟你近身相伴,连我都能沾着无尽造化。这辈子能守着你修行,我只会越发珍惜。”
白烈风心里门儿清。
王辉已经隐隐察觉到不对劲了。
再让他随便上聚宝船,迟早要露馅。
修仙这世道,人心最是难测。
多少同门师徒、结发道侣,为了宝物机缘,杀亲背义,啥事都干得出来。
防人之心永远没错,哪怕是自己朝夕相处的道侣,也不能百分百交底。
从这之后,白烈风再也没带王辉踏足聚宝船半步。
她手里握着万古宝船,家底厚得吓人,随便跑各大坊市,买点普通灵草、寻常丹药、低端天材地宝。
东西看着平平无奇,可一经宝船天机造化淬炼,直接脱胎换骨,变成世间顶尖的仙丹至宝。
她就靠着这一手,源源不断给王辉投喂资源,悄无声息推着他修为一路暴涨,稳步飞升。
两人就这么低调苦修,日子过得安稳又顺遂。
偏偏安稳日子,从来都不长久。
一道鎏金圣旨破空而来,带着沉甸甸的天威,直落殿中。
传旨修士朗声宣读诏令。
“六皇敕令:吴天城突发重度妖祸,妖邪横行,镇魔司伤亡惨重。命定荒圣君、镇荒侯即刻赶赴平乱,安定一城苍生。”
白烈风抬手接了圣旨,神色凝重下来。
“吴天城百姓身处水火,你我身负君侯职责,不能耽搁。”
王辉郑重颔首,考虑得格外周全。
“妖物狡猾,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我们不用带随从,轻装简从,连夜动身最稳妥。”
“可以。”
俩人直接驾乘皇族飞船,连夜出发,划破夜色,千里疾驰。
几天功夫,顺利抵达吴天城地界。
站在船头俯瞰整座城池,白烈风微微蹙眉,越看越不对劲。
但凡带“天”字的皇域大城,底蕴都足、烟火鼎盛。
可眼前的吴天城,街市热闹、百姓安乐、市井祥和,半点妖祸肆虐、流离失所的破败样子都没有。
安静得太刻意,处处透着蹊跷。
“事出反常必有妖。”王辉也看出了问题,“我们先进城逛逛,暗中打探虚实。”
二人敛尽一身修为锋芒,伪装成普通散修,混在街巷人流里,慢慢游走探查。
走着走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清清楚楚钻进耳中。
有人光天化日遭难了。
“走!”
白烈风眼神一凛,拽着王辉纵身掠出,循着声音快速赶去。
长街正中央,一辆奢华马车霸道拦路,把整条街堵得死死的。
车帘半掀,城里无人敢惹的城主独子,正当众拉扯欺凌一个清白姑娘,动作张狂恶劣。
姑娘的父母跪在满是泥泞的街面上,拼命磕头哀求,哭得肝肠寸断。
旁边几个恶奴凶神恶煞,死死拦着,随手推搡打骂,半点人性没有。
老妇人磕得额头渗血,声音嘶哑悲戚。
“公子求求您!放过我女儿!我们散尽家财,只求保孩子清白!”
马车上的纨绔嗤笑一声,满脸轻浮阴邪,嚣张得没边。
“钱财留下,人留下。本少爷玩够了,自然会放。”
说着就强行拖拽尖叫挣扎的少女,欲行不轨。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皇城辖地,竟敢如此无法无天。
白烈风瞬间火气顶头。
世人总说妖魔可怖,可真比起歹毒贪婪的人心,妖邪反倒显得纯粹多了。
“放肆!”
一声冷喝炸响长街,雪白剑光一瞬绽放。
快得肉眼难辨。
嚣张跋扈的城主嫡子,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当场倒地殒命。
少女一瞬得救,清白保全。
一众恶奴彻底吓疯,魂飞魄散,乱作一团,嘶吼乱叫。
“你敢杀城主公子!你找死!”
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瞬息传遍全城,飞快捅进城主府。
吴天城主得知独子被杀,当场暴怒,带着大批卫兵火速赶来。
这人本就护短蛮横,暴戾成性,来了之后不问前因、不分黑白,满眼只剩滔天怒火。
“区区筑基四层的小修士!敢在我吴天城行凶杀人!老夫今日直接斩你!”
白烈风看着他气急败坏的疯样,只觉得可笑。
“你儿子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为非作歹,人人得而诛之,我不过是替天行道。”
城主双目赤红,气焰滔天,怒吼不止。
“牙尖嘴利!区区筑基蝼蚁,也敢在老夫面前猖狂!我已是炼虚境!杀你如碾蚂蚁!”
白烈风眼底冷意彻底沉下来,淡淡开口。
“很好,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懒得再多费半句口舌。
剑光一闪,利落干脆。
不可一世的炼虚境城主,当场毙命,直挺挺倒在当场。
全场瞬间死寂,随后彻底炸开。
“疯了吧?炼虚大能,被筑基四层一剑秒了?!”
“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
“杀得好!这城主父子比妖魔还恶,早该死了!”
街边百姓压了多年的怨气,瞬间冒头。
白烈风懒得理会周遭议论,神识轰然铺开,彻查整座城主府邸。
一桩桩、一件件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结党营私、残害百姓的黑料,尽数浮出水面。
这一家子,仗着权势横行多年,手上沾满无辜人命,罪无可赦。
白烈风当众亮明圣君身份,将城主满门罪状全盘公示,传令全城捉拿余党、依法治罪。
同一时间,皇都天宫。
六皇收到前线传报,当场吓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脑子飞速运转,心里又慌又怕。
我的亲娘。
这沐凌雨,根本就是主人的化身!
当初自己一时私心,强行一道圣旨赐婚,乱点鸳鸯谱,会不会惹主人记恨?
可转念一想,又自我安抚起来。
以主人那般通天彻地、凌驾万古的本事,若是真心抗拒,当初大可直接当众拒旨,谁也勉强不得。
他没拒绝,默认婚约,那必然是不反感王辉。
搞不好,还得谢谢自己撮合了这桩姻缘。
这么一想,六皇心里的忐忑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彻底踏实了。
吴天城内,百姓情绪彻底爆发。
一开始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直到有人壮着胆子嘶吼一句:“恶官死了!我们得救了!”
全城压抑多年的怨气瞬间崩盘。
哭声、笑声、欢呼声混在一起,铺天盖地。
百姓沿街焚香跪拜,更有怒火冲天的民众,冲到城主府门前,把那块作威作福的牌匾砸得稀碎。
废墟狼藉,人心沸腾。
白烈风静静立在城主府正堂,白衣素雅,神色清冷平静。
神识扫遍府邸每一寸角落,密室、暗格、地道,无一遗漏。
“前辈。”
王辉快步走入大堂,神色凝重。
“镇魔司的人到了。”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道玄甲身影大步踏入。
吴天城镇魔司千户赵恪,眉骨一道深长刀疤,煞气十足。
他瞥了眼地上城主尸体,心头巨震,立刻躬身抱拳行礼。
“属下赵恪,参见定荒圣君!”
“坐。”白烈风语气平淡。
赵恪半点不敢落座,直接单膝跪地,额头冒汗,声音沉重发颤。
“圣君恕罪!属下……欺瞒皇域,罪该万死!”
白烈风眸光微冷:“说清楚。”
赵恪咬牙抬头,一字一顿,吐出一个惊天真相。
“吴天城,根本没有妖祸。”
王辉脸色骤变。
“圣旨明明写明妖乱四起、死伤惨重!你现在说无妖?”
“死伤是真,祸乱是真!”赵恪浑身发抖,声音苦涩无比,“可三年来杀人作乱的,从来不是妖邪,是这位城主!”
大堂之内,瞬间落针可闻。
积压三年的黑幕,终于被全盘掀开。
“三年前开始,城主就暗中布局,全城抓捕流民、孤老、妇孺、欠债百姓,只要无依无靠、无人撑腰,统统秘密押入府邸地牢!”
“我镇魔司察觉异常,先后派七名精锐潜入探查!”
“七人去,只活回两人!其余五人,尽数惨死地牢!”
王辉瞳孔剧烈收缩:“到底为什么?!”
“地底藏着一座血腥邪阵!”赵恪声音发颤,“城主抓人,不为财色,只为养阵、祭阵!”
白烈风眼神彻底沉了下去:“什么阵法?”
“属下不知!”赵恪连连摇头,满心无力,“地牢深处禁制滔天、邪气刺骨,我金丹修为根本碰不得,一靠近就会被邪力反噬重创!”
“城主朝中有人,根基稳固,我镇魔司无权撼动!实在走投无路,才不惜赌上性命,谎报妖乱,惊动皇域!只求圣君降临,斩断这颗毒瘤!”
王辉倒吸一口凉气。
谁能想到,一道惊动皇都、六皇亲下的灭妖圣旨,居然是一个小小千户,赌命伪造出来的。
白烈风沉默片刻,冷声吩咐。
“带路,去地牢。”
城主府地牢,深不见底,阴冷刺骨。
石阶蜿蜒向下,越深入地底,血腥味、怨气、煞气越重,层层叠叠压在神魂上,让人浑身发寒。
“煞气太重了。”王辉皱眉止步。
“不止煞气。”白烈风目光锐利,“是无数亡魂被囚禁积攒的怨力。”
地底尽头,一面巨大石门挡路,门上符文扭曲诡异,暗红纹路像活的血管一样缓缓蠕动,阴森可怖。
赵恪站在后方,依旧心有余悸。
“圣君,就是这里!我三次尝试破阵,三次濒死重伤!这禁制,绝不是一城凡俗城主能掌控的东西!”
白烈风缓步上前,玉掌轻贴石门。
神识瞬间探入深处。
下一瞬,一股阴冷暴戾、撕碎神魂的邪力疯狂反扑而来!
她不退不避,筑基四层的浩瀚灵力轰然碾压而出。
咔咔咔咔——
门上诡异符文寸寸崩裂、尽数瓦解。
轰隆一声!
巨门轰然倒塌,尘土飞扬。
赵恪站在后面彻底看傻了,心底疯狂震颤。
真就筑基四层?
这实力,简直逆天得不讲道理。
门后景象,让王辉和赵恪瞬间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地底是一片庞大的溶洞秘境。
正中央立着一座血色祭坛,数十根漆黑铁柱冲天而立,每一根柱子上,都死死锁着一具干枯尸身。
皮肉干瘪、骨骼凸起、眼窝空洞,每一具尸体,都受尽折磨而死,惨不忍睹。
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祭坛最中心,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暗红宝珠,像活人心脏一样缓缓搏动,源源不断吞吐血色邪气。
“这是……”王辉声音发紧。
“血魂珠。”白烈风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以万千生魂祭炼而成的绝顶邪物。”
她移步上前,随手斩断一具干尸锁链。
尸体落地的瞬间,她指着干尸后颈的暗金纹路,声音陡然发冷。
“这些,不是普通百姓。”
王辉定睛一看,瞳孔瞬间炸裂。
“皇族印记?!”
赵恪彻底呆滞,脑子一片空白。
“不可能!区区三品城主,怎敢囚禁残害皇族之人?!”
白烈风立刻翻查另一具尸体手腕,一道熟悉的月牙旧疤清晰浮现。
所有线索,一瞬间全部串在了一起。
她转头把圣君令牌递给王辉,语速极快。
“你立刻带人彻查,皇域近年所有皇族失踪名录。”
王辉领命,火速离去。
溶洞之内死寂沉沉,那颗血魂珠依旧缓缓跳动,像在无声嘲弄所有人的无知。
赵恪颤声请示:“圣君,此邪珠如何处置?”
白烈风盯着宝珠,眼神幽深。
“留着。”
“这东西牵扯的水太深,幕后之人,远远不是一个城主这么简单。”
“我要留着它,钓出藏在最深处的那条大鱼。”
话音刚落!
轰隆隆——!
整座地底溶洞疯狂震颤,大地剧烈摇晃。
祭坛深处的漆黑裂缝不断扩张,一股来自远古、压抑无尽岁月的恐怖威压,缓缓苏醒,扑面而来!
白烈风神色剧变,厉声暴喝。
“退!全部立刻退出地牢!”
两人拼尽全速冲出地底!
身后惊天巨响炸裂天地!
整座城主府地面轰然塌陷,尘土冲天而起,巨型深坑骤然浮现。
烟尘散尽,坑底一道漆黑无底的巨大裂缝,赫然暴露在外。
丝丝缕缕的恐怖黑气,源源不断从地底渗出。
远处,传令兵连滚带爬奔来,脸色惨白如纸,跪地急报。
“圣君!大事不好!城外三十里,海量妖潮现世!铺天盖地,全速逼近吴天城!”
白烈风抬眸望向城外漫天黑雾,眼底寒芒彻骨。
一切都对上了。
地底秘密败露,藏在暗处的人,彻底急了。
赵恪紧握长剑,神色肃杀。
“圣君,妖族这是要大举来犯?”
白烈风袖中剑光悄然流转,一字一顿,声定乾坤。
“今夜吴天城,无一人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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