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合成音在多条岔道间来回回荡，层层叠叠，灌满整条地下管道。
金属摩擦声越来越近，数台残壳的机械关节转动，咔咔作响，从四面八方的黑暗里缓慢压来。没有光亮，仅凭声响就能判断，它们已经封住所有退路。
积水之下传来震动，机械脚掌碾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
幸存者们瞬间被逼到绝境，后背死死抵住潮湿的管壁，武器横在身前，呼吸粗重而慌乱。领头男人握紧钢管，指节泛白，瘦高男人把两名精神濒临崩溃的同伴护在身后。逃无可逃，退无可退。
胸口铜徽还在微弱震颤，休眠的枷锁裂开一道细缝，却依旧牢牢锁死本源。
轮回链在逼迫我做出选择。
唤醒残响，便能对抗合围的残壳，代价是记忆、自我持续消融，朝着贰号期待的纯净本源一步步滑落。固守不动，所有人都会被多单元联合锚定，就地被全部收纳。
少女站在我的身侧，周遭气流被机械单元的时序场搅动，吹动她的衣角。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够听见。
“联合锚定不同于单体追捕。多台残壳同步生效，就算是残缺载体，也可以被强行拖拽本源，不需要完整休眠状态。”
这句话把仅存的侥幸彻底碾碎。
之前对抗单台三级残壳的判定漏洞，在多单元协同之下不复存在。
黑暗之中，几道微弱冷光次第亮起。
每一台残壳外壳的时序裂痕，透出淡淡的灰蓝色微光，点点光芒连成包围圈，慢慢收缩。锚定场正在成型，无形的压力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压得胸腔发闷。
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时序力量开始扫描在场每一个人的生命轨迹。
“不能再等！”领头男人低吼一声，就要冲出去拼死肉搏。
“别动。”我伸手拦住他。
物理厮杀毫无意义。这些不是血肉怪物，是贰号留下的时序捕具，肉身伤害无法真正摧毁它们。冲上去，只会提前触发锚定。
我闭上眼，向内触碰胸口沉寂的铜徽。
休眠枷锁还在，那是轮回链施加的强制封印。正常情况下我无法主动冲破。但我身上留存着大量被剥离过后的残缺印记，那些记忆空洞，是时序抹不去的伤痕。
我尝试将这些伤痕向外撬动。
用自我残缺的烙印，去撞击轮回强加的休眠锁。
嗡——
胸腔内部传来闷响，并非来自铜徽，而是意识深处。
一阵阵撕裂感席卷而来，不是皮肉之痛，是精神层面的啃噬。又一部分零散的记忆碎片直接崩碎消散，一些人脸的轮廓在脑海一闪而过，随即彻底化为空白。
又一段过往，永久丢失。
铜徽骤然震荡，那层枷锁被撞开一道缺口。
壹号残响，被逼着苏醒一丝。
暗金微光自铜徽缝隙泄露出来，微弱，不稳定，带着摇摇欲坠的残缺感。
就在残响外泄的刹那，四周所有残壳的灰蓝光斑同时剧烈跳动。
「捕捉到壹号本源波动。」
「联合锚定程序加速。」
包围圈收缩的速度陡然加快。
它们没有立刻发起攻击，全部将目标锁定在我一人身上，其余幸存者暂时被判定为次要附带目标。
我没有将苏醒的残响用来进攻。
我清楚，只要我动用力量去摧毁、去回溯，便是正中轮回下怀，每一次能力施展，都会加速自我瓦解。
我要做的不是战斗，是欺骗。
我把这一缕刚刚苏醒、极不稳定的残响，混合身上大量崩解的残缺印记，一并向外释放。
对外呈现出一种载体正在急速崩坏的状态：本源时而溢出，时而溃散，仿佛下一秒就会自我毁灭。
整套信号，模拟出“壹号载体正在自行消解，不需要残壳动手回收”的假象。
围拢过来的数台机械残壳同时出现卡顿。
灰蓝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单元之间传递的数据出现冲突。
单台残壳容易被干扰，多单元联合系统内部校验更为严苛。一部分单元读取到我正在崩毁的信号，判定目标失去回收价值；另一部分单元依旧死死捕捉我体内真实残存的壹号本源，坚持继续执行锚定。
内部逻辑互相打架。
合围的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有用！”瘦高男人屏住呼吸。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我能维持这份伪造的崩坏信号，是以持续消耗自身记忆与人格碎片作为代价。每多支撑一秒，就有一部分属于我的东西永久消失。脑海中空洞越来越多，我甚至开始分不清哪些记忆是刚刚丢失，哪些本就不属于我。
地表岩层的轰鸣还在不断传来，时序爆破的倒计时继续无情流逝。
轰隆——！
一次更加剧烈的震颤扫过整条管网，管道顶部大块泥沙坠落，不远处一截老旧管线直接崩裂，浑浊的地下水喷涌而出。
距离全域爆破，已经不足七分钟。
少女的声音再度响起，冷静地点破眼下死局：
“多单元校验冲突会持续消耗轮回链的算力。但伪晶陷阱还在后方，它同样隶属于轮回体系。用不了多久，伪晶就会同步数据过来，补全判定漏洞。到时候，双重机制叠加，你的伪装会被瞬间戳穿。”
后背一阵发凉。
我差点忘记，那座伪装封印点的漆黑闸门，依旧静立在后方通道。它和这些残壳同属一套系统。一旦数据互通，我的全部博弈都会化为乌有。
前有联合围猎的残壳，后有伺机而动的伪晶，头顶是即将崩塌的地表。
留给我的时间已经少到极致。
不能继续耗在这里。
我快速扫视被残壳封锁的几条岔道。多条通道全部被机械单元堵死，唯独最右侧一条分支管道，微光最为暗淡，残壳布置相对薄弱。那是博弈产生的微小缝隙。
“等下我会继续维持虚假崩坏信号，吸引全部单元的算力。”我压低声音，快速对众人交代，“你们所有人，趁校验冲突的间隙，冲向右侧岔道，不要回头，全力往前跑。”
“那你呢？”领头男人沉声问道。
“我拖住它们，随后跟上。”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也没有十足把握。维持信号的代价越来越重，意识已经开始出现飘忽。
“要走一起走。”瘦高男人不肯退让。
“一起，所有人全死。”我语气不容置喙，“分开，才有一部分人活下来的机会。”
就在这时，后方通道方向，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晶体嗡鸣。
伪晶，已经开始同步时序数据。
残壳身上忽明忽暗的灰蓝光点猛地一定。
校验冲突正在被修复。
伪装，即将失效。
“跑！”
我猛地加重向外释放的崩坏假象，铜徽暗金光芒一阵暴涨又迅速萎靡，将所有残壳的注意力死死拽在我身上。
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窗口，领头男人不再犹豫，一挥手，几个人压低身子，踩着积水，拼尽全力朝着右侧那条薄弱的岔道口猛冲过去。
金属关节咔咔作响，部分残壳想要调转机身去拦截逃亡的幸存者。可我送出的信号依旧在拉扯它们的判定，单元之间再度发生争执，拦截动作出现迟滞。
幸存者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黑暗通道深处。
整条管道，只剩下我和被围困在这里的数台捕序残壳。
少女没有跟着撤离，依旧站在我的身旁，没有移动半步。
我侧过头看她。
“你不走？”
“轮回链的剧本，从一开始就包含我。逃开这里，逃不开整套时序闭环。”少女望向那些机械躯壳，“而且，有一件事，之前我没有讲完整。”
后方伪晶的晶体嗡鸣越来越响亮，数据同步即将完成。
所有残壳外壳的灰蓝色光芒全部稳定亮起，锁定的力量再次攀升。
「干扰信号甄别完毕。」
「目标虚假崩解判定驳回。」
「重启，联合锚定。」
冰冷的机械宣告落下，数台残壳同时抬升机械臂，一道道灰蓝色时序光索，自黑暗中延伸而出，朝着我缠绕过来。
就在光索即将触碰到躯体的瞬间，少女抬手，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不属于铜徽体系的银白微光。
“壹号载体不止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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