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雨雾浓稠如凝,死死封死整条长街的视野。
细碎的脚步声从雾深处漫来,不轻不重,节奏恒定。不像活人赶路,更像预设好的节律,隔着朦胧雨霭,精准钉在我的耳畔。
我浑身肌肉锁死。两次回溯的后劲还没散,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胀,四肢泛着虚麻的无力感。
后背薄汗浸透衣衫,被雨风一吹,刺骨凉意顺着脊背沉落心底。身前是未知夹缝,身后是重伤无法移动的少女,无掩体,无退路。
我压浅呼吸,连眨眼都极尽克制。右手稳稳托住少女腿弯,左手攥紧掌心铜徽,粗糙的金属纹路深深硌入皮肉。徽体恒温微颤,持续发出细碎预警,与远方的未知存在遥遥对峙。
脚步声渐近的一刻,背上的少女忽然动了。
她没有抖,没有慌。
指尖猛地攥紧我肩头的衣料,力道极狠,一瞬收紧又一瞬松开。
不是恐惧。
是认出。
沉寂两秒,她贴着我耳畔,吐出一句极轻、却笃定的话。
“巡检的。”
她语气压得极低,带着亲历无数次险境的疲惫与冰冷,补出一句警示。
“别让他扫完。巡检不杀人,只登记。登记完成,街里的东西,就会被放出来收闯入者。”
逆雨依旧在空中逆向沉浮,细密雨丝擦过肌肤,毫无消融痛感。铜徽始终稳稳锚定我的状态,帮我隔绝这片诡异空间的侵蚀。
雾不散,声不止。
来人始终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不逼近、不突袭。无声的凝望悬在雾里,比正面厮杀更让人窒息。
我透过层层白雾紧盯街心深处,眼底一片朦胧,唯独那道恒定脚步声,牢牢回荡在空旷街巷。
我微挪身形,侧身贴紧冰冷墙体,将少女彻底护在死角,把自身暴露风险压到最低。指尖微松铜徽,悄悄蓄力,做好了第三次回溯的心理预案。
我清楚代价的恐怖,两次透支已然让我体虚眩晕,第三次强行启动,大概率会直接脱力失智。
若非必死之局,绝不动用。
雾中的人影,终于缓缓从霭色中剥离轮廓。
身形挺拔笔直,身着暗沉制式长衣,衣摆随步伐轻晃,布料摩擦声细碎规整。每一步间距分毫不差,精准得近乎机械,没有半分活人的松弛随性。
雨丝落在他衣料表面,无声滑落,没有波动,没有消融。
整片天地的灾异束缚,对他完全无效。
我瞳孔微缩,死死锁定对方所有细微动作。
对峙无声,压抑得胸腔发闷。
僵持数秒,雾中人停步在雾霭最浓的边界,半隐半现,始终不露全貌。
下一瞬,他缓缓抬手。
五指舒展,隔空精准对准我的掌心。
嗡——
轻微的空间震颤瞬间席卷整条街巷。
漫天逆雨骤然停滞悬浮,流动的雾霭彻底定格,周遭一切陷入诡异的静止。
掌心铜徽瞬间爆发出滚烫灼痛,温度骤然飙升,远超触碰铭牌时的反噬。灼热感穿透皮肉直钻经脉,整条手臂瞬间僵硬,指尖剧烈痉挛,虎口发麻发颤。
颅腔眩晕瞬间放大,视野边缘不断发黑,耳膜嗡鸣作响,恶心感疯狂翻涌。
我咬牙硬扛,瞬间读懂对方的意图。
他在捕捉铜徽的专属信号,要给我打上这片牢笼的专属印记。
一旦落定,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让他完成!
我凝神聚力,强行催动心神,准备开启第三次时序回溯。
就在心神即将凝聚成型的刹那,掌心剧痛骤然暴涨。
铜徽像是感知到了域外规则的窥探,骤然爆发出自主反制!
尖锐的灼烧感直接洞穿掌心皮肉,滚烫温度撕裂皮肤,温热的鲜血顺着铜徽纹路缓缓渗出。
滴落的血珠悬在半空,在静止的空气里微微震颤。
雾中人僵直一瞬,抬起的手掌微微滞涩,恒定的节律第一次出现破绽。
就是这半秒的空当!
蓄到一半的回溯劲头骤然散了。
我后撤一步,膝盖发软,身形微微晃了晃,勉强站稳,顺势挣脱了锁定的磁场。
我付出皮肉撕裂、气血翻涌的代价,从绝对压制的死局里,抢出了一线生机。
可异变接踵而至。
咔哒——!
一声清脆的锁芯弹开声,突兀刺破死寂。
不等我稳住身形,连片的开锁声轰然炸开。
咔哒、咔哒、咔哒!
街巷两侧,沿街所有紧闭的楼宇门窗,无数锁芯同时转动弹开。细碎的声响从街头蔓延至街尾,层层叠叠,铺满整片长街。
整条街,醒了。
定格的雨雾重新流动,凝滞的空间彻底紊乱,周遭波动瞬间从平稳转为狂暴。
一扇扇尘封已久的门窗无人自开,漆黑的洞口深不见底,浓稠的黑暗蛰伏其中,冰冷的阴风裹挟尘土扑面而来。
我背脊发凉,汗毛尽数直立。
雾中的巡检人影,缓缓前倾身形,彻底褪去了观望核验的姿态。
他收回手掌,沉寂许久的嗓音第一次响起,平淡、冰冷,毫无情绪,刻板得不像活人:
“登记中断。”
“清理开始。”
话音落地,掌心发烫的铜徽骤然降温。
冰凉的金属背面,缓缓浮出一枚血色烙印。
字迹狰狞,清晰刺眼——
叁。
我心头一沉,低头直视掌心。
身后的少女余光扫到那枚血色字标,一直极致冷静、毫无波澜的她,气息第一次乱了。
她声音发颤,透着难以置信的慌张:
“你也被编进去了。”
街道两侧,所有敞开的黑门深处。
齐刷刷亮起了光点。
一双,两双,十双,百双——
密密麻麻,数之不尽。
整片黑暗,尽数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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