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白光慢慢从我身上褪开。
身上不见伤口,可仿佛过往所有经历都被摊开翻看,寒意顺着骨头往里钻,好像自己一路走来的所有片段,都被誊写在某本看不见的簿册上。
贰级巡捕没有冲上来。
它隐在翻涌的浓雾深处,不再向外泼洒扫荡的光,就静静停在那里。
是静置审判。
街区里潜藏的异种彻底敛去动静,四下安静得过分。空气沉得发稠,我稍微抬一抬手臂,动作都带着一股甩不开的滞涩。
伏在我后背的少女浑身绷住,衣衫下肩膀绷得发硬,微凉的手指隔着布料攥紧我的肩头。她刻意躲开四处飘溢的细碎光丝,脸深深埋在我颈侧,不肯露出分毫。
巡捕的注意力并未完全落在我的身上,大半的感知,一直徘徊在她所在的位置。
“归档做完,不等于立刻处死。”少女的气息贴在耳边,轻得快要消融在雾里,“叁级只会记下位置,赶来驱赶。贰级会收走全部过往,做完之后它不会动手,等把你所有逃跑的路子全部算尽,才会动手清零。”
我没有出声,把背上的人驮稳,矮着身子贴着斑驳砖墙,朝记忆里那道空间裂隙挪过去。
遇上叁级清扫的时候,这片街区边界总在扭曲变动,随处都能撞出缺口,寻机会逃去别的片区。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往日会扭曲滑移的墙体牢牢咬合在一起,那些转瞬即逝的缝隙彻底消失。原本还在游走变化的夹缝,被硬生生焊死。
我抬手将铜徽按在冰冷砖石表面,徽章表层泛起极淡的金光,试着撬动一丝松动。
只有微微发烫,墙体纹丝不动。
我咬牙侧身,扒住旁边残破窗台想要翻上二层露台,打算借着高度绕开这片封锁。背上多一个人的重量拖累了动作,刚攀上边缘,一股无形的阻力骤然压过来,如同深陷冰水之中,每往上挪一点都格外费力。指尖打滑,我重重摔落回地面,膝盖磕在石块上,钝痛猛地炸开。
这条路,同样堵死。
浓雾里的巡捕微微转动身形,无形的感知一遍遍扫过我后背的少女,像是在甄别某样藏匿起来的痕迹。
“它看过你的全部经历,就能推想出你所有逃跑选择。”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颤抖,“它不肯离开,真正要找的,是我。”
四周街巷、门洞、断垣,一切可以用来脱身的点位全部封死。继续耗在这里,只能坐以待毙。
掌心旧伤裂开,血慢慢渗出来。我把淌血的手掌狠狠压向铜徽凹凸的刻纹,温热的血填满金属每一道沟壑。
“别——”少女瞬间察觉到我的意图,声调骤然绷紧。
精血浸透徽章的一刻,暗金色纹路尽数亮起,流光顺着那道浅红的贰字烙印蔓延。我强行撬动那份属于自己的回溯,锚定在白光完成归档之前的一瞬。
嗡。
一股看不见的震荡骤然炸开。
无数细针似的痛感扎满颅腔,眼前画面层层交叠,逃亡的碎片来回闪动。部分景象变得破碎,分不清哪些是真切发生,哪些是回溯强行搅出来的幻影。
我的时间,正在被这一次透支啃噬。
周身扫荡的白光剧烈抖动,光晕表面裂开蛛网般细碎裂纹。铜徽涌出的力量,径直撞上巡捕的清扫光潮。
碰撞迸发的刹那,无数零碎信息流顺着接触的波纹冲进徽章。不是完整卷宗,只是底层零散碎片,刺耳又模糊,却藏着活命的线索。
【贰级轮补清扫,全域锁场后存有冷却窗口,窗口极短】
【扫描存在盲区,依附活物的标记,穿透不了人体本身的遮蔽】
短短数息交锋过后,大片白光崩碎,消散在浓稠白雾之间。
这一轮审判被硬生生掐断。
心底浮起一份确凿的感知,没有弹窗,没有声响。
回溯剩余次数:一次。
那些被记录下来的痕迹并未抹除,仅仅是这一轮处决被中断。
浓雾之中那道朦胧形体产生明显变化,弥散的雾质向内收拢,轮廓第一次变得清晰高大,躯体表层浮动着和我掌心徽章同源的刻印。它不再漫无目的地散播感知,那道无形的视线越过我的躯体,牢牢锁死背上蜷缩的少女。
脚下传来的脚步声节奏改变,每一次落下,地面石屑都轻轻震颤,彻底转为不留余地的猎杀姿态。
铜徽一闪而过残缺的字符。
【贰级清算·未完成·等待轮补】
少女肩头狠狠一颤,方才卡在喉咙里的半句话终于挤出来,压抑的恐慌藏不住:
“不要把最后一次浪费在这里……它本该留给「壹」。”
这句话像一块冰沉沉砸落。
原来手里仅剩的这一次机会,原本不该耗在贰级的街区围剿之中。可局面走到这一步,再没有反悔的余地。
“它不会就此罢休。”她呼吸不稳,“第二轮清扫很快会被唤来。”
话音刚落。
整条封闭街区两侧,一道道门洞、幽深巷口,接连亮起星星点点灰白微光。
并非异种苏醒躁动。
第二轮贰级全域清扫,正在预加载。
窒息的压迫自上而下笼罩过来。
我低头看向掌心铜徽,贰字烙印晕开一层淡薄血色。刻印边角缝隙之间,一缕近乎透明的纹路缓缓浮现。
是一道还没有染上颜色,浅得几乎要看不见的——壹。
并不是我被打上全新的清算印记,更像是时序深处透出的一道预兆,被铜徽牵引显现。
仅剩一次。
短暂的冷却窗口正在飞速流逝,清扫的倒计时,已经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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