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的规矩,天不黑透不开张。
陈砚到的时候,铁皮棚子底下已经点了三四盏油灯,光被油烟子熏得发黄,照在人脸上像肝病。他找的是卖表人,姓赵,棚子摆在巷子最里头,桌面上铺一块黑绒布,上面散着十几块旧表,有机械的,有半死不活的电子表,还有几块连机芯都没有的空壳。陈砚在清道夫队里听老周提过,这人收表也卖表,价格算公道。老周说他是“黑市里唯一不往秤上抹油的”。
陈砚站在摊子前,把三块表摆上绒布。两块是老式机械表,从死人手腕上扒下来的,他在铺子里洗了油泥,换了发条,走时还算准。第三块是电子表,牌子货,外壳有道裂,但显示没问题。
卖表人拿起来挨个看。他看表的样子像在摸牌,翻过来翻过去,指甲盖在表壳上弹两下听响。脸瘦,颧骨高,眼窝深,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那影子就在他脸上跑。
“机械的两块一起,八个角。”他说。
陈砚心里算了一下,市价大概十个角。但黑市要抽成,八个不算太黑。他点点头。
“电子表不值钱,”卖表人接着说,“壳裂了,防水废了,顶多两个角。”
“三个。”陈砚说。
“两个半,凑个整,给你十一个角。”
陈砚又算了一遍。十个角能买两天配给餐,剩下一个角可以存起来。小雨下个月的冷冻费还差一截,但现在还不是急的时候。
“行。”他说。
卖表人从腰包里掏出一沓角币,数了十一张递过来。陈砚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那沓钱,有点潮,像在潮气重的地方放久了。他没多想,把角币折好塞进内兜。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卖表人正在擦那块电子表,动作很仔细。陈砚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这一眼,大概是老周的话——不捡面具,不喊神名,不回头——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但他回头了,也没出什么事。卖表人只是擦表,绒布上连个多余的影子都没有。
他出了黑市,沿着铁梯往下走,风从管道缝里灌进来,带着下水道的酸腐气。走到半路,他把兜里的角币掏出来数了一遍,想确认一下。
数到第三张的时候,手停了。
那张角币的边缘,毛糙得不对劲。他凑到路灯底下看,纸面颜色比正常的角币深一些,上面的花纹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他翻到背面,摸了摸水印位置,平的,没有凹凸感。再摸下一张,也是一样。
十一张角币,有七张是假的。
陈砚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被红日残余的余光压得很淡。他手里攥着那七张纸,脑门上的血管在跳,但不厉害。他回头看黑市的方向,铁皮棚子还在,灯还亮着,卖表人的身影在布帘后面晃。追回去有用吗?追回去,人家不认账,你又没证据。喊保安?保安只会再收你一次“处理费”。
他把假币折好,重新塞回内兜。回到了铺子门口。
远远看见门是关着的。他明明没锁,出门时只把门带上了,铁锁挂在门环上没扣。但现在铁锁扣着,挂在门鼻子上,锁孔朝外。
他走到门前,手刚碰到锁,脚底下就咯吱响了一声。低头一看,门槛前面靠着一个人形的东西。纸扎的,跟他差不多高,肩膀削得笔直,两条腿岔开坐着,头歪着搁在门板上。脸上用墨画了五官——眉毛是两道粗线,眼睛是两个圆点,嘴巴是一条弯线,像是在笑。画得很潦草,但该有的都有。
那五官,是他的。
不是像,是就照着画的那种。眉毛的走向,左眉比右眉高一点,眼睛的位置偏下一分,鼻梁往右歪了半指。陈砚照过无数次镜子,给小雨看过无数次自己的照片,他认得出来。
纸人的身上穿着一件旧衬衣,灰色的,领口烂了一圈,和他身上这件一模一样。连右边袖口那块机油渍都对上了。陈砚盯着那个纸人看了很久,后背贴着铁栅栏,铁栅栏上的锈扎进衣服里,他没动。那纸人就坐在门口,弯线嘴巴对着他笑,纸手搭在膝盖上,五根手指是用剪刀剪出来的,边缘毛糙。风从巷口灌过来,纸人的袖子哗啦响了一下,像活人抖了抖胳膊。
陈砚蹲下去。他想把纸人拎起来看个仔细,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老瘸子说过,纸人不能碰,碰了它就记住你了。他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今天他已经被人骗了,不想再赌一次。他从兜里摸出铁盒,把无名面取出来攥在左手,右手捡了根废铁条,用铁条去挑纸人的衣领。纸人很轻,铁条一挑就歪了,里面的竹篾骨架咯吱响,像老鼠在啃东西。衣领翻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连符都没有。
陈砚把铁条放下,蹲在纸人面前。那画上去的眼睛,墨点得很重,油墨有点洇开,看上去像眼睛在渗水。他想起下午在废教堂看见的神像断手,掌心有干血。又想起老瘸子撒盐的样子,手抖得像筛糠。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截蜡烛——不是教堂那根,那是藏在铁盒里的——这根是修械铺常见的照明蜡烛,烧了大半,蜡油凝在根上,像一滴冻住的泪。他把蜡烛点燃,立在门槛上。火苗起来,纸人的影子就往后缩,缩到墙角,弯线嘴巴还在笑。陈砚又从厨房的盐罐子里抓了一小把粗盐,撒在纸人脚边。盐粒滚进纸腿的竹篾缝里,纸人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又像不是。然后就不动了。
陈砚等了一会儿。大概有十分钟,或者更久。巷子里的蒸汽管噗噗响,远处有人叫了一声,又没了。纸人始终不动。他用铁条把纸人拦腰拨到墙角,让它面朝墙。然后掏出钥匙开门。铁锁扣着,他拿钥匙试了试,打不开。锁换了。他从窗户翻进去,屋里没被翻过,铁盒里的钱还在,床板下的无名面也还在。他检查了一遍,只少了一样东西,搁在桌上的一把旧梳子,牛角的,断了两根齿,是小雨以前用的。梳子放在桌上,旁边用碎炭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见面”。
陈砚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把假币。他把那七张假币叠好,跟他和真币分开放。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听着外面巷子里的风声和蒸汽声。那个纸人还靠在墙外面,面朝墙。他不知道它会不会翻过来。他也不知道“见面”是什么意思,谁要见他,在哪见。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卖表人,不是随便骗他的。那几张假币上的花纹,他后来用油灯细看的时候发现了一处细节,角币背面那个小小的铁壁市徽,被改成了两轮弯月的形状。一模一样的两轮弯月,跟他在教堂地板上看到的刻痕,跟老太嘴里那句“月亮有两个”里提到的,全都对得上。
陈砚把无名面从铁盒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面具的内侧冰凉,贴着他的手指。他没戴。他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面具放回去,合上铁盒,压在床板底下。外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像是纸人在动。但又像只是风。他闭上眼睛。小雨的照片就在枕头旁边,他没有睁眼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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