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城,林家。
雨从辰时下到申时,未停。
少年站在祠堂中央,任由雨水沿着额角滑落,浸湿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他十六岁,身形清瘦,面容却如刀削般冷硬。
四年前,他是林家最耀眼的天才;四年后,他是林家最卑微的废柴。
祠堂外,红绸未撤,喜字仍贴。那本该是他的婚宴。
如今,是他被退婚的耻辱柱。
堂内两侧坐满了人。林家族老、旁支子弟、落霞城中有头脸的宾客,黑压压一片。窃语声如蝇,嗡嗡不绝。
"废灵根,丹田被封,连炼气都做不到,也配娶柳家千金?"
"当年何等风光。十二岁血脉觉醒,满城轰动。谁知觉醒失败,丹田被封,一夜沦为废人。"
"听说柳家今日不是来退婚——是来当众退婚。给足了林家难堪。"
主位上,林家家主林啸端坐如松。七十岁的老人面色铁青,攥着扶手的指节发白。他身旁,一辆木轮椅上坐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人——林战天,林玄的父亲。
林战天曾是林家上一代第一天才。如今修为尽废,经脉寸断,连站立都需人搀扶。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微微发颤,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林玄站在祠堂正中,背脊笔直。
雨水从祠堂破损的瓦隙渗入,在脚下汇成浅洼。他没有动,也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低垂,停在前胸一枚玉佩上。
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他记事起便戴着,从未摘下。
母亲在他四岁那年消失。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留下这枚温润的白玉佩,和一句对父亲说的话——
"等我。"
父亲等了十二年。等来的,是废柴儿子、破碎丹田、和今日这场退婚。
脚步声由远及近。
祠堂大门被推开,雨帘中走进一行人。打头的是个锦衣少女,年约十六,容貌清丽,眉间却带着几分刻薄傲气。她身后跟着柳家数位修士,气息凝元,压得堂内温度骤降。
柳如烟。
林玄的未婚妻。或者说,曾经的未婚妻。
她步入祠堂,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终落在林玄身上。那一眼没有犹豫,没有愧疚,只有居高临下的淡漠。
"林玄。"她开口,声音清脆而疏离,"今日我来,是退婚。"
满堂死寂。
林啸霍然起身,拳头攥紧,却被身旁的林战天按住。林战天摇头,目光望向儿子,眼底有复杂的光。
林玄抬起头,与柳如烟对视。
他没有说话。
柳如烟微微扬起下巴,继续道:"定下婚约时,你是林家天才,我是柳家千金。门当户对。可如今——"她顿了一下,语气中带上几分凉薄,"你是废灵根,丹田被封,连炼气一层都入不了。我柳如烟的夫婿,不能是个废人。"
堂内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不忍,更多的人是看热闹的兴味。
"柳姑娘说得在理。嫁鸡随鸡是凡俗理,修真界讲的是实力。"
"废柴配不上天才,天经地义。"
"可惜了,当年那婚约是老林家主亲自上门求来的。如今……"
林玄依旧没有开口。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些话像雨水一样,从他身上滑落,不留痕迹。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指甲已经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说完了?"
一个声音从柳如烟身后响起,慵懒而傲慢。
一个少年踱步而出。十七岁,锦衣玉带,面如冠玉,周身灵力流转,气息沉稳——凝元后期。
司徒昊。苍澜域第一世家司徒家嫡子,天灵根天才,十六岁便入凝元,号称苍澜域百年一遇的奇才。
他走到柳如烟身旁,自然地侧身将她护在身后,目光落在林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柳姑娘说得够了,该我说两句。"司徒昊负手而立,嘴角含笑,"林玄,你我从小认识,我不做落井下石之人。但有些话不得不说——"
他上前一步,灵力如山般压下。
祠堂内的烛火齐齐一颤。林家族中几个炼气境的子弟面色发白,不由自主地后退。林婉儿——林玄十岁的堂妹——缩在角落,攥紧了衣角,眼眶泛红。
林玄站在原地,没有退。
灵力压在肩头,如巨石坠背。骨骼咯吱作响,脚下砖石裂开一道细缝。但他的脊背没有弯,一寸都没有。
司徒昊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笑意更浓。
"天灵根对废灵根,凝元对废人。林玄,你拿什么配?拿什么娶?拿什么护?"
他每问一句,灵力便加重一分。
林战天猛地撑着轮椅站起,却被剧烈的咳嗽打断。他弯腰咳血,鲜血溅在轮椅扶手上,触目惊心。林啸一把扶住他,老眼中怒火灼灼,却碍于柳家几位凝元境修士在场,不敢妄动。
"够了。"林战天嘶声道,声音沙哑而虚弱,"退婚便退婚。我林家……不攀附。"
司徒昊收回灵力,后退一步,对林战天拱了拱手,姿态恭敬,语气却淡薄:"林叔客气了。晚辈只是替如烟说句公道话。"
他转向柳如烟,温声道:"如烟,走吧。林家今日之变,你我已仁至义尽。"
柳如烟点头,转身之际,目光在林玄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然后她走了。
柳家众人鱼贯而出,留下满堂狼藉。
宾客们陆续散去。有人经过林玄身边时摇头叹息,有人冷笑一声快步离开,更多人连看都不看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具祠堂里的石像。
林啸安抚了族中几句,扶着林战天回内院。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林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林婉儿偷偷跑到林玄身边,拽住他的衣角,小声道:"哥哥,别难过。"
林玄低头看她,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声音很轻:"不难过。"
林婉儿红着眼跑开了。
祠堂空了。
雨还在下。祠堂地砖上积了薄薄一层水,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林玄独自站在原地,青衫湿透,指间血迹已被雨水冲净。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些指甲嵌入的痕迹还在,却已经不疼了。
疼的不是掌心。
是十二岁那年血脉觉醒仪式上丹田被封的剧痛;是四年来被人喊"废柴"时脊梁挺直、咬碎牙关的隐忍;是父亲废了修为、母亲杳无踪迹、家族摇摇欲坠时,一个少年撑着不肯倒下的那口气。
温润,微凉,和往常一样。
母亲走了十二年。父亲等了十二年。他什么都没等到。
"娘,"他低声开口,声音被雨声吞没,"你到底……去了哪里。"
没有回应。
一如过去十二年中的每一天。
林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他转身,准备离开祠堂。
就在迈步的刹那——
胸口猛地一烫。
那枚冰冷了十二年的玉佩,忽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热透过青衫,烫在皮肤上。
林玄浑身一震,低头看去。
玉佩表面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裂纹,纹路间有银光流转,如同一柄极小的剑。
他尚未反应过来,银光便刺入眉心,意识骤然坠入无尽的黑暗。
黑暗深处,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
"小子,你等久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