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末年,洛阳。
城围已久,内外隔绝。
城门紧闭的日子里,所有规矩都在慢慢作废,律法、尊卑、礼法、世道秩序,最先饿死的从来不是人,是平日里约束世人的条条框框。
城内无粮,城外无援。
街巷早已没了往日京洛繁华,活人苟延,遍地饥殍,无人收敛,守城兵卒自顾不暇,王府吏员闭门自保,整座洛阳城,只剩饥饿与恐慌。
王景声靠在残破的坊墙下,他来到这个时代的时间不算久。
他对外的身份,是太原王氏流落洛阳的一名疏房遗孤,战乱中与族人失散,孤身滞留京城,靠着王氏旧人的照拂勉强存活。
但这个身份是假的。
从头到尾,都是他拼凑、伪装、借乱世混乱瞒下来的虚名。
真正的王氏疏房子弟,早已在早前的乱兵劫掠中殒命,尸骨无存,他只是捡了一具无人辨识的身份,在乱世的洛阳城里,苟且偷生。
没人知晓他的来历,没人知晓他脑海中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认知,这是他唯一的生路,乱世无人细查身份,可一旦稍有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身前空地上,挤着数十名流民。
都是城围之后,无家可归、无粮可食的百姓,老弱妇孺占了大半,青壮年寥寥无几,但凡尚有气力的人,要么去城头戍守,要么铤而走险劫掠求生,不会困死在此处。
人群最前方,一名王氏旧客守着唯一的米缸。
此人是太原王氏留在洛阳坊内的旧仆,姓周,早年受王氏恩惠,乱世里收拢了几名散落的族人子弟,守着坊内一处残破院落,藏着为数不多的存粮。
缸里,只剩最后一斗米。
周姓旧客看着眼前饥肠辘辘的流民,脸色难看至极。
“米就这些。”他说,“分了,今日过后,此地再无半粒存粮,能撑多久,各凭天命。”
流民人群瞬间骚动了一瞬,又迅速被极致的虚弱压了下去。
没有人吵闹,没有人争抢,不是守规矩,而是没有力气。
长久的饥饿,已经抽干了所有人的体力,他们眼神浑浊,动作迟缓,只剩本能的求生欲死死撑着一口气。
王景声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清楚。
这最后一斗米,就算尽数平分,也填不满任何人的肚子,杯水车薪,救不了饥。
而且比饥饿更致命的,是脏。
围城日久,水道堵塞,污水横流,死物随处堆积,城中已经开始蔓延疫气,已有不少人不是饿死,是染病而死,百姓不知防疫,饮浊水、居秽地、聚群而居,疫病只会越传越烈。
饿死是慢死,染疫是速死。
他往前踏出一步。
周姓旧客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审视和保留。
他收留王景声,只因为对方顶着王氏疏房的名头,乱世之中,人情稀薄,所谓恩义早已不值钱。
他从未完全信任这个突然冒出来、身世模糊的遗孤,只是碍于旧主情面,暂且容留。
“你要分粮?”周旧客问。
王景声摇头。
“米不分。”
一句话,瞬间让周遭流民的目光全部聚焦过来。
人群里,一名尚能说话的壮年流民撑着墙站起来,气息微弱,带着压抑的怒意。
“不分粮?留着等死?我们横竖都是一死,你占着粮食,凭什么?”
没有人附和,却所有人都默认了这句话。
绝境之中,任何阻拦分粮的人,都是所有人的敌人。
王景声没有辩解,也没有退让,他无视众人的目光压迫,看向周旧客。
“这斗米,煮粥。”
周旧客皱眉:“煮粥也不够数十人果腹。”
“本就不求饱腹。”王景声说,“求续命。”
他心中也有盘算,少量米粥,只能吊住一口气,救不了饥饿,却能稳住濒死之人的生机,真正能救人的,是另一件所有人都不懂的事。
“取水来。”王景声说。
周旧客迟疑片刻,还是让身边留守的两名仆役,取来了坊内积存的生水。
浑浊不堪、含有肉眼可见杂质悬浮物的水,是寻常百姓日常饮用的水。
流民们对此习以为常,乱世能有水喝,已是侥幸。
王景声接过水罐,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定下规矩。
“从现在起,所有人,只饮煮沸之水,未沸之水,严禁入口。”
话音落下,全场茫然。
无人理解这句话的意义。
一名壮年流民苦笑一声,气息虚弱:“水而已,脏水净水,喝下去都是一样,肚子空空,喝水也顶不住饿,何必多此一举。”
不止是他,在场所有人都是同样的想法。
在他们的认知里,致死的只有兵戈、饥饿、战乱,水,从来不会杀人。
王景声没有解释原理。
他不能解释。
一旦说出细菌、疫病、传染,说出后世千百年的卫生防疫常识,他的身份会瞬间崩塌,这个时代的人理解不了这些,只会认定他是妖言惑众、心怀异心,或是来路诡异。
他只能做,不能说。
“分区取水,分批煮沸。”
王景声继续下令,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乱世流民的沉稳条理。
“老弱一区,妇孺一区,病患一区,三区水器绝不混用,不许交叉触碰,病患用过的水,尽数泼弃,不得再用。”
周旧客越听越诧异。
他活了大半辈子,历过战乱,见过饥荒、见过瘟疫、见过屠戮,从未听过这般古怪规矩,取水还要分区,沸水还要限定,闻所未闻。
“此举何用?”周旧客说。
王景声依旧只给结果,不给缘由:“少死人。”
简单三个字,堵回了所有质疑。
绝境之中,只要能活,再古怪的规矩,也有人愿意试着遵从。
两名仆役依言照做,搬来残破锅釜,生火煮沸积水,浓烟升起,在死寂的街巷里格外显眼。
王景声亲自盯着分区取水、分锅煮沸、分开盛取。
他动作熟练,条理清晰,每一步都精准稳妥,没有半分生涩。
周旧客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一个乱世流落、无依无靠、自幼颠沛的王氏疏房子弟,不该有这般沉稳的调度能力。
流民们起初抵触、疑惑、不解,慢慢也被迫听从安排。
有人喝了煮沸的清水,腹中滞涩的闷胀感慢慢缓解,连日饮用浊水积攒的不适,悄然消退。
细微的变化,无人刻意察觉,却真实发生在每个人身上。
有人虚弱的喘息平缓了些许,有人头晕的症状减轻少许。
那名最先质疑王景声的壮年流民,喝完沸水,沉默许久,再度看向王景声,眼神变了。
不再是敌意,是探究。
他看不懂眼前这个年轻人。
年纪轻轻,衣衫破旧,身形单薄,和所有人一样饥瘦憔悴,可言行举止、所思所行,完全不像一个困于乱世、朝不保夕的流民。
“你到底是谁?”他问。
这句话,问出了所有人心底的疑惑。
周旧客也抬眼,死死盯着王景声,等待答案。
王景声心底一沉。
最怕的问题,终究还是来了。
他早就清楚,自己每一次出手、每一次展露超出时代的认知,都是在给自己埋下隐患,救人的同时,就是暴露自己。
他能救众人的命,却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救命。
所有的常识,所有的防疫手段,所有的条理调度,都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没有据实回答,而是说道:“王氏旧学,杂记所载。”
一句轻飘飘的旧学杂记,是他唯一的挡箭牌。
周旧客眉头未松。
他出身王氏旧部,熟知王氏家学脉络,王氏经学、礼法、诗赋、谋略皆有传承,从未有这般治水防疫、分区避险的杂学记载。
这句话,搪塞不了有心人。
只是乱世当下,存亡为大,他没有当众拆穿,只是将这份疑虑深深压在心底。
王氏旧学是假的。
身世模糊是真的。
这个年轻人,藏着秘密。
人群暗处,一道纤细身影短暂驻足。
那人背着一只老旧药囊,袖口沾着草药碎末,目光隔着人群,精准落在王景声身上,只停留片刻,看清了他分区沸水、隔离取水的整套做法,眼底掠过一丝震惊与审视,随即悄然退入巷尾阴影,不见踪迹。
王景声捕捉到了那道视线,转头望去,空无一人。
他心底警惕更重。
洛阳城内,不止有饥民、乱兵、官吏,还有潜藏的医者、士族、各方眼线,今日这番操作,已经引人注意。
坊侧旧工坊的断墙旁,一名手握曲具的老者静静倚靠,看着院内的动静,一言不发,老旧的制曲工具半藏在杂草之中,无人留意。
王景声收回目光,压下心底所有杂念。
他继续盯着取水、沸水、分粥的流程。
最后一斗米,被熬成稀薄的米汤,分成数十小碗,无人饱腹,无人充饥,却尽数吊住了濒死的生机。
搭配煮沸净水、分区隔离的法子,这片小小的院落,成了整片围城街巷里,唯一没有新增病倒、没有加剧疫气的地方。
流民的状态,肉眼可见地稳住了。
可疑虑,也彻底扎根了。
所有人都活了下来,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古怪的年轻人。
他救了所有人。
也让所有人,开始怀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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