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守仁第一次见江妄,是在应急三组的办公室。
他五十九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色外套。进门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腋下还夹着一个。
老吴给他搬了把椅子。
程守仁没坐。
他站着,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抬头看了江妄一眼。
「你就是那个打更的。」
江妄说是。
「锦绣华庭和加油站的两份记录,我都看了。」程守仁说,「你运气不错。」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说得对。」
程守仁皱起眉。
他大概以为江妄会反驳。江妄没有,这让他的表情有点不好看。
「我研究戏台现象三年。」程守仁说,「内部报告十一篇,建过七个模型。温度、湿度、电磁异常、人流量、建筑年限——这些变量我全跑过。」
「戏台不是随机的。」
「它是有规律的,可以预测,可以量化,可以处置。」
「不是靠演戏。」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老吴在角落里装手电筒,装了半天没装好。
江妄问:「您进去过几次。」
程守仁顿了一下。
「我是研究人员。」
「那就是没进去过。」
「我不需要进去。」程守仁的声音抬高了一点,「科学不需要靠演戏。」
江妄点点头。
「您研究三年,」他说,「救了几个人。」
程守仁的脸涨红了。
「我没有义务——」
「我演了三场。」江妄说,「出来一百一十四个。」
「三号楼一百零九,加油站五个。」
「我不知道什么模型。」他说,「我只知道台下坐满了人,你就得往下演。」
「你要是演砸了呢。」
「演砸了我就死。」江妄说,「但我不会因为自己没上过台,就站在台下说台上的人都不对。」
程守仁盯着他。
「你这种人我见过。」他说,「民科,神棍,江湖骗子。」
「我谁都不是。」江妄说。
「那你是什么。」
江妄想了想。
「我就是个演戏的。」他说,「台下的人愿意看,我就演。不愿意看,我就下来。」
「你要是下不来呢。」
「那就演到底。」
办公室安静了。
老吴终于把手电筒装好了。咔哒一声,在安静里格外响。
程守仁的脸从红变白。
他拿起文件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我会跟场观察。」他说,「下一次有任务,我跟你一起去。」
江妄说好。
「我要证明你那套是错的。」
江妄说:「行。」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第三天凌晨,一座二级戏台开在城东的一座写字楼里。堂会。困了二十三个人。
程守仁坚持跟场。郑修批了,条件是他只能待在封控线外面,通过无线电听。
江妄进去的时候,程守仁戴着耳机坐在车里。
前十七分钟一切顺利。
本子贴在十二楼的消防栓上,一张打印纸。上面写着四个角色:电梯工,保安,保洁。第四个被撕掉了。
江妄给活着的人分了位置,让他们在各自的地方做自己的事。电梯工按楼层,保安巡楼,保洁拖地。
第十八分钟,无线电响了。
「江妄。」
江妄正在十二楼,没空理。
「本子上写了四个角色,你只分配了三个。」程守仁说,「第四个被撕掉的,你凭什么判断它不重要。」
「因为它被撕了。」
「被撕不等于没有!」程守仁的声音在耳机里劈了,「按我的模型,第四角色缺失会导致规则链断裂。你现在应该补全它。」
「怎么补。」
「找一个人去演。」
江妄闭上眼睛。
「程老师。」他说,「您看一眼监控。」
「什么监控。」
「十四楼的前台。」
监控画面里,十四楼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物业的制服,胸口别着工牌。
它转过头,看向消防梯的方向。
它不是人。
「那是第四角色。」江妄说。
「那正好,派人上去——」
「程老师。」江妄打断他,「您看清楚它的工牌。」
画面放大。
工牌上的照片,是一片空白。
「第四角色,」江妄说,「不是留给我们的人的。」
「是留给死人的。」
「这栋楼三年前死过一个人。死在十四楼,是个前台。」
「它一直在等一个人来上班。」
程守仁在无线电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老吴,带一组从消防梯上十四楼。」
江妄猛地抬头。
「别上去!」
「他说了算还是数据说了算?」程守仁的声音很硬,「规则链必须补齐,这是模型推出来的——」
老吴的声音传出来:「江妄,我上去了。」
「老吴!」
无线电里只剩下脚步声。
然后是一声很短的、被掐断的动静。
然后什么都没了。
江妄站在十二楼,闭着眼睛,站了大概五秒。
再睁开的时候,他往消防梯走。
十四楼。
走廊尽头的灯是亮的,亮得刺眼。前台后面坐着那个人偶。老吴躺在它前面三米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江妄走过去。
他绕到前台后面。
那个人偶还背对着他。
江妄站在它身边,看了一眼台面。台面上摆着一本访客登记表,笔搁在旁边,笔尖朝外。
江妄绕到前面,看了看那个人偶的工牌。
空白。
他忽然明白了。
他绕回台后,坐下了。
他把那支笔正了正,让它跟台沿平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电梯的方向。
「请问您找谁。」
那个人偶转过头。
它看着江妄。
看了很久。
然后它站起来,走了。
不是飘。是走。它一步一步走到走廊尽头,走进那间杂物间,关上了门。
老吴在地上动了一下。
江妄跑过去扶他。
老吴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我刚才看见我妈了。」
江妄说:「别说话。」
「她站在前台后面。」老吴说,「她跟我招手。」
江妄把他架起来,往下走。
走到十二楼的时候,无线电里传来程守仁的声音。
很轻。
「江妄。」
「在。」
「我错了。」
江妄没说话。
「我的模型是对的。」程守仁说,「可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被撕掉。」
江妄说:「因为它不是给我们留的。」
「那它是给谁留的。」
江妄扶着老吴,一步一步往下走。
「给已经死在这儿的人。」他说,「戏台上缺一个角儿,不是要活人去补。」
「是要死人回来。」
程守仁在无线电那头,很久没出声。
二十三个人,一个不少地走出了写字楼。
天亮的时候,程守仁在封控线外面等着。
他老了很多。
看见江妄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江妄。」
「程老师。」
「别这么叫我。」程守仁说,「我不配。」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手抖得点不着。
江妄给他点了。
程守仁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三年前,」他咳完了,说,「我在现场见过一个人。」
江妄抬起头。
「他也这么说。」程守仁说,「他说戏台上的东西是能骗的。」
江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长什么样。」
程守仁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了。」他说,「奇怪吧。我连他姓什么都记得,就是想不起他的脸。」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照片的残角。只剩半张脸。
「这是我唯一留下的东西。」程守仁说,「我本来以为没用了。」
江妄接过来。
照片上那个人,穿着青布褶子。
袖口朝里翻着。
江妄的手指停在照片的撕口上。
「程老师。」
「嗯。」
「这半张照片,您是什么时候拍的。」
程守仁想了想。
「开台第七天。」
江妄抬起头。
「那天早上,他跟您说了什么。」
「他说他要把一场戏演完。」程守仁说,「我说,那我在这儿等他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门口等。」
「等到什么时候。」
程守仁看着江妄。
「等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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