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从庙门口冲出去的时候,长衫人已经快走到村口了。
月亮在云后头,半明半暗。她远远看见一个黑影,灰扑扑的,走在村道上,不快,可是稳。她喊了一声:"站住!"
黑影没停。连头都没回。
沈青咬牙追上去。她跑得快,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可她越追越觉得不对:前面那人看着不快,步子却大,她跑,他也还是那个速度,可两人之间的距离,怎么都拉不开。
她抄近路,从田埂上斜插过去,想堵在他前头。
长衫人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她这边插过来,他那边就拐,一拐,拐到另一条路上去了。
追到河沿,长衫人上了渡口的石桥。沈青追到桥头,他已经过了桥。他在桥那头站住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底下,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瘦,高,灰布长衫。
沈青站在桥头,没有再追。她心里清清楚楚:他要是想跑,早跑没影了。他过了桥站住,回头看她,是故意的。他认得她?她忍不住想。她跟他,连照面都没打过。
她冲过桥。桥那头是一条大路,通向县城。
路上空空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长衫人不见了。
沈青站在桥头,喘着气,前前后后看。大路上没有人,田里没有人。她探头往桥下看,桥下是河,河水黑沉沉的,河面上什么都没有。桥那头路边有一片芦苇荡,黑漆漆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她不死心。她蹲下来,看桥头的地面。土路,白天被人踩得实实的,看不出脚印。她想了想,顺着大路追出一里多地,追到路边那座收费站的房子跟前,还是没有人。
收费站那房子,白天收过桥费,夜里黑灯瞎火的。她趴在窗台上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又绕到房后,房后是河,河边光秃秃的,藏不住人。她在路边蹲了一会儿,听动静。河边的虫叫一阵,停一阵,再没有别的声响。
她又折回来,走到芦苇荡边上。芦苇长得比人高,密密的,钻个人进去,眨眼就没了影。脚底下踢到一样东西,她蹲下去捡起来。是一角符纸,燎了半角,边角焦黑,上头一个字也没剩。纸是新纸,摸着还滑手。
她捏着那角纸,看了两眼,揣进兜里。
她拨开芦苇,钻了进去。里头是一条窄路,土是湿的,踩上去软。走了十几步,路到头了,前面是河汊子的烂泥地。烂泥地上,有两行脚印,新鲜,还没干。
她蹲下来看。脚印很深,青灰色的泥,沾在脚印边上。
她数了数,两行,一行深,一行浅。深的那个,像是背着东西;浅的那个,是空着手走的。她比了比大小,脚印比她自己的脚长出一截,是个男人,个子不小。
青灰色的泥。
她认得。村里河对岸的旧村,那边的水田泥,就是这个颜色。
她直起身,沿着脚印的方向看。脚印进了芦苇荡深处,往里走,越走越远,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她没敢再往里走。她站在烂泥地边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她走得急,草叶子刮在脸上,火辣辣的。走回桥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芦苇荡。芦苇荡还是黑漆漆的,像一张大口。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人要是没走呢?要是就蹲在芦苇荡里头,看着她走呢?
她不敢再想,脚下更快了。
一个活人,走得好好的,怎么就没了?
她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的话:河对岸的旧村,夜里走路,人走着走着就没了。走没了的人,第二天一早坐在井边,身上一点露水也没有。
她还想起她爹从前念叨过一句:旧村的井,跟咱们村的井,是两口亲井。井底下通着气,一头说话,另一头能听见。她爹说完自己又笑,说那是瞎话。可她今晚站在这烂泥地边上,看着那两行脚印,忽然觉得,那话不一定全是瞎的。
她打了个寒战,脚步又快起来。
回到村里,沈白还在庙门口等着。看见她回来,看脸色,就知道没追上。
"没堵住?"
"没堵住。"沈青说,"过了石桥,人没了。我追到芦苇荡里头,看见脚印,往旧村那边去了。"
"脚印?"
"青灰色的泥。"沈青说,"跟你说的一个样。对了,我在芦苇荡边上捡到一样东西。"她说着,把那角符纸掏出来,递给沈白。
沈白接过,就着月光看。纸是新纸,燎了半角。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焦糊味。
"新的。"他说,"这纸,刚燎的。"
他捏着那角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纸边燎得焦黑,可焦痕是新的,一碰就掉灰。他问:"你踢到它的时候,它还在冒烟没有?"
沈青想了想:"没有。我摸着还有点热。"
"那就更近了。"沈白说,"他燎完,没走远。就在芦苇荡边上燎的。"
沈白没说话。他看了看河对岸那片黑漆漆的芦苇荡。
"他认得路。"沈白说。
"你怎么知道?"
"鞋帮上的泥。"沈白说,"他要是今天沾上的,那他今天就去过旧村。"
"今天?"
"今天他刚来收账,账上又说岔了一笔。"沈白说,"他晚上不进城,钻芦苇荡往旧村走。你说,他去干什么?"
沈青没接话。她想了想,说:"旧村都空了二十年,他去那儿干什么?"
"旧村空了,井没空。"沈白说。
沈青看着他:"井?"
"他鞋帮上的泥,是水田泥。旧村那边的水田,早荒了二十年。他今天去旧村,要是光走路,沾不上这种泥。"沈白说,"他得是蹲在田里,或者整个人伏在田里,才沾得上。"
沈青没接话。两个人站在庙门口,望着河对岸那片黑,谁都没再吱声。
风从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明天,"沈白说,"我去一趟旧村。"
沈青看着他:"我跟你去。"
"你不用。"沈白说,"白天去,看两眼就回。"
"我跟你去。"沈青又说了一遍,"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沈白看了她一眼,没再争。
"行。"他说,"天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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