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统的投奔者。”
顾修远开口了，声音沙哑且慢条斯理，像是一条毒蛇在沙地上缓慢爬行。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不带任何温度，只是简单地在陆沉的圆框眼镜上停留了半秒。
“你的档案写得很精彩。出卖了三个联络站，换来了一张入场券。在很多人看来，你是个极具价值的叛徒；但在我看来，你只是个懂得在时机成熟前换主人的投机分子。”
陆沉没有说话，身体轻微前倾，维持着一个卑微但恰到好处的俯身角度。
顾修远缓缓放下指甲剪，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两下。
“我不需要忠诚。在这个地方，忠诚是最高级的奢侈品，也是最廉价的谎言。我需要的是能用的工具。一个能够潜回原组织，且懂得如何在这种绝望环境下呼吸的猎犬。”
他说着，从抽屉里甩出一张泛黄的审讯单。
“考核开始了。三个小时前，我们在闸北截获了一名底层潜伏者。他目前处于崩溃状态，但在一个小时内，他必须交代出地下电台的具体位置。所有资深审讯员都尝试过了，结果是对方在绝望中选择了缄默。”
顾修远嘴角撇出一抹冷笑，眼中的阴鸷几乎凝固成实体。
“你来处理他。如果一小时后你拿不到答案，你就得和他一起进入那个麻袋。我的耐心就像我的指甲一样，很短，且极易折断。”
陆沉感觉到太阳穴在疯狂跳动。他接过审讯单，目光在上面的名字上停留了瞬间。
那个名字让他心中剧烈地一抽。
在现代历史的记载中，这个潜伏者将在今日下午三点被处决。他的死不仅没有带来任何情报，反而由于审讯过于残酷导致相关线索彻底丢失，成了潜伏史上一个令人扼腕的遗憾。
现在，他成了那个决定对方生死的人。
救他，可能会触动顾修远对效率的怀疑；放任他死，则是对他现代灵魂的一次无情凌迟。
救赎与生存，在此刻变成了绝对对立的悖论。
陆沉在意识中迅速开启了历史回溯预判。在那片模糊的记忆碎片中，他想起了这个潜伏者的弱点——他不是怕死，而是极度恐惧家人被牵连，尤其是他的幼女。
他走出办公室，再次踏入那条阴森的走廊。
审讯室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水泥房，唯一的一盏灯泡在头顶晃动，将墙壁上的血迹拉出诡异的形状。一名血肉模糊的男人被铁链死死锁在铁椅子上，头部低垂，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汗水和血渍浸透，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房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关上。
在那扇紧闭的门外，陆沉能感觉到顾修远的目光正透过窄小的观察窗死死钉在自己的后背上。那是捕食者在观察猎物的习惯，任何一个不自然的行为都会被解读为破绽。
陆沉没有立刻采取任何强硬手段。
他缓缓走到桌边，拿出一根烟点燃，并没有抽，而是让烟雾在两人之间缓慢流动。他轻轻地在囚犯面前坐下，动作轻柔地推过去一杯温水。
这种出乎意料的温柔在76号是极其罕见的。
对方颤抖着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惊愕。
陆沉微微低下头，眼神在镜片后变得深沉，语气低沉且带有诱导性。
“你不需要告诉我电台的位置。我知道那个地方被掩埋在梧桐树下的那个旧仓库里，对吗？”
男人的身体剧烈地一震，眼神骤然凝固。
这是一种精准且致命的预判。在潜伏者看来，这就是对方已经掌握了所有情报，目前的询问只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但随即而来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依附感。
陆沉故意在对方眼神波动的一瞬，突然将水杯用力推开。
啪。
水溅在男人的胸口，陆沉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阴狠，他猛地起身，右手用力掐住对方的下颌，将他的脸强行拉近，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感情。
“不要试图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通过缄默换取家人的安全？太天真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等一个机会把你撕碎，包括我。”
他突然降低了音量，凑在对方耳边，语气变得诡秘且带有某种交易的诱惑。
“但我不想看你在这里像条狗一样死去。告诉我一个错误的位置——一个你认为对方能接受，但实际上毫无意义的伪情报。我会在报告单上写上你招供了，然后，我会让一个朋友在今晚把你转移到外围的劳工营。”
这是一场豪赌。
陆沉利用对方的绝望，构建了一个伪造的生机。他扮演一个阴狠但留有破绽的审讯者，用一种私下交易的假象给对方希望。
男人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看着陆沉，眼眶中渐渐渗出泪水。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陆沉引导对方提供了一串看似真实但逻辑漏洞百出的地址和人名。在对方看来，这是救命的稻草；但在陆沉看来，这是给顾修远准备的陷阱。
他不需要真实的口供，他只需要让顾修远认为他成功了。
陆沉拿起笔，在报告单上迅速填入那些伪造的信息。在落笔的一瞬间，他的指尖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在欺骗一个疯子，同时在利用一个绝望者的信任。这种行为在现代文明的逻辑中是卑劣的，而在这个魔窟中却是唯一的生路。他感觉到一种深重的、名为文明的愧疚在胸腔中翻涌——他救了这个人，但这种救赎是建立在对对方精神的再次操纵之上。他将对方推向了劳工营，虽然逃离了死刑，但未来依然充满未知。
这种在黑暗中勉强维持的道德底线，让他在填写报告单时感到一种近乎自虐的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动，走到房门边，对着观察窗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他走出了审讯室。
顾修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走廊里，手中依旧拿着那把指甲剪。他缓慢地走近，目光在陆沉手中的报告单上扫了一遍，随即发出一声轻微的冷笑。
“一小时，拿到了。”
顾修远停在陆沉面前，修长的手指抚过制服的袖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你的技巧很奇特。没有听到惨叫，也没有看到血腥，对方就开口了。你给了他什么？还是说，你和他之间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陆沉低着头，语气谦卑而卑劣。
“处长，有些人习惯于在痛苦中反抗，但习惯于在恐惧中求生。我只是给了他一个以为能生存的幻觉。至于情报的真实性，您可以派人去核实。我想，您更关心的是我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垃圾变成工具。”
顾修远盯着陆沉的眼睛，时间在死寂中被无限拉长。
就在陆沉感觉到脊背渗出冷汗时，顾修远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动作极轻，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但那只手却在陆沉的肩胛骨处微微用力，指尖像冰冷的鳞片一样在布料上轻轻剐蹭。那种触感并不温暖，反而像是一头巨大的蟒蛇在确认猎物的骨架是否坚硬，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控欲。
“很有意思。”
顾修远凑近他的耳畔，温热的呼吸带着浓烈的雪茄味，语调却冷得像冰。
“希望你下次带来的惊喜，依然能让我感到有趣。否则，你的价值会迅速下降到那个麻袋的水平。”
顾修远收回手，转身离去，皮鞋在走廊上敲击出规律而冰冷的节奏。
陆沉站在原地，直到对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转角，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肩膀，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某种黏腻的寒意。
他救下了一个原本该死的人。
但在他踏出走廊的一瞬间，远处传来了急促的皮靴踏地声和嘈杂的呵斥声。一名特务气喘吁吁地跑过，大喊着在北区抓到了一个可疑人员，正准备押往审讯室。
陆沉心中猛地一沉。
根据他的记忆，这个时间点，北区应该是平静的。
蝴蝶扇动了翅膀，而代价在此时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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