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冰的眼神冷了下,但很快被一种近乎病态的审视所取代。她没有后退,反而将指尖抵在唇畔,若有所思地盯着陆沉。在这种距离下,陆沉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冷冽香气在空气中交织,成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看来你不仅知道我的秘密,还试图通过交易来获得我的赦免。”
沈若冰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这种绝对的冷静反而比愤怒更让人不安。
陆沉并未被对方的气场压住,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得体的投机商人微笑,但在心中,他已经通过预知碎片锁定了那个坐标。
坐标位于公共租界深处,在一栋阴暗潮湿的阁楼地下,挂着一个名为“时光之钟”的破旧钟表行招牌。在大多数人眼中,那里只是个落魄老头修钟表的地方,但在实际运作中,那里掌控着整个法租界近三成的黑市零件周转。
那是潜伏者职业中最重要的物资供应点,也是他目前急需打通的渠道。
“赦免这个词太沉重了,沈小姐。我更喜欢称之为互补。你手里有权力,而我有能让权力更稳固的情报。”
陆沉轻巧地后撤半步,拉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语气在从容与卑微之间精准地游走。
沈若冰看着他的眼睛,试图在那双倦怠的瞳孔中寻到一丝破绽。但陆沉的拟态能力此时正全力运转,他将所有惊恐与算计都深埋在潜意识的潜层,表面上只剩下一个为了生存而极尽圆滑的投机者。
这种沉默持续了几秒钟,随后,沈若冰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温度,像是一把精准切开皮肉的手术刀。
“有趣。那么,证明给我看。如果你能在那间钟表行拿到那套被特高科封锁的真空管电台零件,我可以考虑在接下来的内部审查中,给你写一份‘表现卓越’的评价。”
这是最高级的诱饵。只要拿到那套零件,他在76号内部的地位将立刻从“待观察的工具”变为“不可替代的资产”。
陆沉点头,轻描淡写地转身离开了舞厅。
走出百乐门的瞬间,湿冷的风卷着细碎的雨滴拍在脸上,瞬间将刚刚在暖气房中的温存冲刷干净。
他沿着阴暗的小巷快步前行,皮鞋在积水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随着深入公共租界的底层,霓虹灯的光辉逐渐被破旧的木结构建筑遮蔽。这里是上海的伤口,充满了煤烟、劣质烟草以及绝望的气息。
钟表行位于一条仅能容纳两人并行的弄堂尽头。
那个名为“时光之钟”的招牌在风中微微打颤,上面的漆皮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霉的木头。
陆沉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和陈旧的灰尘气息瞬间涌入鼻腔。
店面狭小得近乎压抑,四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钟表,数百个摆锤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杂乱且不同频的滴答声。这种环境会让绝大多数人感到精神恍惚,但在陆沉眼中,这是极佳的掩护空间。
一个矮胖的男人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挺着个像球一样的大肚子,手里夹着一支劣质卷烟。
老九。
他眯起那双精明得过分的三角眼,打量着陆沉的西装,语气油腻地笑了笑。
“哟,瞧瞧这身行头,像是个在法租界喝香槟的贵客。怎么,路走错了,还是想来买个能提醒你准时回家吃饭的小闹钟?”
陆沉没有理会对方的试探,他直接在柜台上放了一叠厚厚的法郎钞票,动作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真空管,最新款的英制规格,五套。”
老九的笑容在瞬间凝固。他死死盯着那叠钞票,随即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在这种环境下,直接开出如此精准且高价的订单,意味着对方不是极端的疯子,就是一个随时能让他人头落地的权力执行者。
他赶紧把卷烟掐灭在破旧的烟灰缸里,身体不自觉地躬了起来,语气变得卑躬屈膝。
“这位爷,您开玩笑了。那种东西现在是特高科严控的违禁品,一旦被搜出来,我的头颅得在弄堂口挂三天。”
陆沉看着对方额头上渗出的细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柜台的边缘。
他知道老九在犹豫,而且是在计算风险与收益的临界点。他没有继续增加筹码,反而收回了一半的钞票。
“我不需要你冒险,我只需要你告诉我,那批货现在被谁压着。”
老九愣住了,他盯着陆沉那双倦怠却锐利的眼睛,一种没来由的敬畏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在黑市摸爬滚打二十年,见过无数种装逼的方式,但面前这个男人展现出的那种绝对的掌控感,让他感觉对方就像一个在俯瞰棋局的弈者。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撞门声突然从弄堂口响起。
“全部给我滚出来!搜房!”
粗暴的咆哮声伴随着沉重的军靴声,宪兵队的巡逻队提前到了。
老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想钻进柜台底下的地窖,但身体却在极度的惊恐中僵住了。
陆沉的眼睛微眯。
预知碎片在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画面:三秒后,一个宪兵会踢开后门,另一个宪兵会从窗户跳进来,而老九在惊慌之中会不小心撞翻那个装满精巧零件的密封箱,导致所有证据直接呈现在对方眼前。
他没有时间让老九反应,在对方还没意识到危险时,陆沉突然伸手,一把揪住了老九的领口,用力将其向后一扯。
与此同时,陆沉的身体诡异地扭转,他用左肘狠狠撞向柜台侧面的一个隐秘开关。
咔嚓。
柜台上的大理石板在瞬间倾斜,将那个密封箱精准地滑入地下暗格,随后在宪兵破门而入的一秒前,原原本本地复原。
砰!
木门被蛮力撞开,几名戴着钢盔、面色阴森的宪兵端着刺刀冲进屋内。
领头的宪兵目光阴沉,他在房间里快速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陆沉和战战兢兢的老九身上。
“搜!”
宪兵们在屋内疯狂翻找,将无数破旧的钟表扫到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老九抖得像筛糠一样,大气都不敢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直到搜查结束,宪兵们也没有在那个密封箱应在的位置上发现任何违禁品。
领头的宪兵冷哼一声,厌恶地看了陆沉一眼,随即将枪套扣好。
“没发现东西。走!”
靴子声渐行渐远。
房间内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老九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个依然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都预在掌握中的陆沉。
在黑市的法则中,这种能够精准预判危机并瞬间化解的能力,比任何金钱都更有价值。
“爷……您这是……”
老九的声音在颤抖,他再一次看向陆沉的眼神中,除了恐惧,更多了一份近乎于信徒的依赖。
陆沉重新拿回那些钞票,礼貌地笑了笑。
“现在,我想再次谈谈那些零件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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