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收起笔记本,缓缓站起身。他的手指在西装口袋里轻轻敲击,频率在瞬间变得极稳。
他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一次极其危险的漂移。陈默在历史上的死期是死有定数,但死的方式和具体时间,可以通过局部的干扰产生微小的偏移。在这种极端的生存压力下,任何一次简单的救援都是自杀,他需要给顾修远制造一个合理的理由,让他认为陈默虽然死掉,但死在陆沉选定、能为76号榨出最后一滴价值的时刻。
陆沉走出办公区,皮鞋在光洁的走廊地砖上发出沉闷且规律的声响。他并没有直接前往禁闭室,而是先绕到了档案库的狭小夹道中。
那里是76号的阴影地带,空气中飘浮着陈旧纸张的霉味和淡淡的霉菌气息。陆沉在一个被废弃的铁皮柜后停下,手指在粗糙的金属边缘轻轻摩挲,眼神极快地扫视四周。
阴暗的夹道深处,一名身着灰色制服的档案员正佝偻着腰,在巨大的文件柜间穿梭。对方的动作迟缓,眼神浑浊,显然是这里最不起眼的螺丝钉。
陆沉没有出声,只是在对方走近的瞬间,将一枚折叠得极小的纸条精准地贴在档案柜的缝隙里。
那是给陈默的一条密令。不包含任何具体计划,只是一串特定的数字组合,代表着接下来的生存概率模型。
走出档案库时,陆沉的指尖微凉。他在心中快速勾勒出接下来的博弈路径。想要救陈默,必须先让顾修远觉得陈默不仅是个内鬼,更是一个能带出更多内鬼的药引。
陆沉折返,回到了顾修远的办公室门前。
他没有敲门,而是故意在门口稍作停顿,发出了一个轻微的、仿佛在犹豫的呼吸声。
顾修远在屋内地毯上踱步,听到门外的动静,语气平静且不带温度。
“进来。”
陆沉推门而入,这次他没有低头,而是将那份红色名单平铺在桌面上。他的手指精准地指向陈默的名字,语调在瞬间变得急躁,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处长,关于这个陈默,我想申请单独审讯。”
顾修远停下脚步,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陆沉脸上细细搜寻着。
“申请?”
顾修远慢条斯理地走到办公桌前,苍白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陆沉,我对你的效率很满意,但我不喜欢‘申请’这个词。在我这里,只有指令和执行。你现在告诉我,单独审讯能给我带来什么额外的价值?”
陆沉在瞬间调整了呼吸,他的目光变得阴沉且专注,语气变得快而狠。
“陈默潜伏五年,他不是那种简单的交通员。我通过最近的名单漏洞发现,他在进入76号之前,与法租界那边有一个极深且极隐秘的账户往来。那个账户目前还没有被特高科锁定。”
顾修远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陆沉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的贪欲。在这个机构里,除了权力,唯有能够转化为权力的资源才具有真正的吸引力。
“继续。”
“如果直接处决,那笔资源将永远沉在水底。但如果能通过特定心理摧毁让他崩溃,我们可以先拿走账户,再将其处决。”陆沉故意顿了一下,语气变得略显卑微,“我想尝试一次极限压迫,用他的绝望换取最大化的收益。”
顾修远盯着陆沉看了足足十秒,空气冷到了冰点。
在对方看来,陆沉目前的行为是一种极其精明的献媚——他试图通过为上司攫取私利,来换取自己对死刑犯处置权的部分掌控。这种贪婪和投机,恰恰符合顾修远对他“伪装猎犬”的认知设定。
“两小时。”
顾修远终于开口,声音像刀片一样冷冽。
“如果两小时后你拿不到账户信息,陈默会被立刻转移到特高科的屠宰场,而你,会陪他一起去死。”
陆沉低头,目光隐入眼镜的阴影中。
“明白了,处长。”
他转身离开,在房门关闭的瞬间,嘴角没有任何弧度。他知道,他刚刚给自己争取到了进入监禁区最合理的理由。
禁闭室的走廊终年见不到光,电灯在天花板上忽明忽暗,像是垂死之人的心跳。陈默被锁在最深处的铁笼里,身体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布满血污的囚服。
陆沉打开沉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陈默缓缓抬起头,眼睛干涸而空洞,只有在看到陆沉的那一刻,瞳孔里才燃起了一簇极弱的火光。
陆沉并没有直接开口,他走到牢房边缘,从怀中掏出一支烟,在陈默面前点燃,让浓烈的烟草味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
他没有给烟,只是冷漠地盯着对方。
“陈默,你死定了。”
陆沉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定稿的讣告。
“名单在顾修远手里,处决时间定在明晚。目前所有人都在等你的死亡回执。唯一的变数是我,而我现在的价值,取决于你能在两小时内告诉我多少有用信息。”
陈默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像砂纸打磨般的沙哑声。
“你……是谁?”
陆沉微微俯身,金丝眼镜反光,掩盖了眼底的复杂情绪。
“我是那个能决定你死在明天,还是死在今天的人。”
陆沉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身份的转换。在陈默面前,他必须扮演一个阴狠且贪婪的特务,这样对方才会出于求生欲产生绝对的信任,而非质疑他的动机。
陈默盯着陆沉,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
“在这种地方,信任比金子贵。你想要什么?”
陆沉轻轻敲击着铁栅栏,语调变得极低。
“我要你配合我演一场戏。在这两小时内,你要经历最惨烈的审讯,而且必须表现出彻底的崩溃和求饶。我要让顾修远认为,你已经被我彻底击碎,并且在极度恐惧中交出了所有秘密。”
陈默的身体僵住了。
“然后呢?”
“然后,我会利用所谓的‘由于审讯强度过大导致目标意识模糊’这个理由,申请将你转移到我的私人监禁区进行深度采集。”陆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是76号里唯一一个能避开顾修远视线的缝隙。”
陈默盯着陆沉,目光从怀疑逐渐转为一种死寂的绝望。
“即使如此……也走不掉。”
“走不掉,但能让你在死之前,把最后一份名单发出去。”
听到这句话,陈默的瞳孔骤然紧缩。
还没等对方做出反应,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了整齐的皮鞋踏步声,伴随着金属撞击的清脆响动。
陆沉在瞬间收起了所有温情,他的眼神变得阴鸷且残忍。
他猛地伸手,粗暴地揪住陈默的领口,将对方狠狠地掼在水泥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给我说!”
陆沉的咆哮声在狭窄的禁闭室里回荡,语气中充满了扭曲的暴躁。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救赎者,而是一个陷入癫狂的审讯者。
走廊的灯光突然大亮,几名穿着黑色制服的特高科宪兵队的士兵出现在门前,领头的是一名面容阴森的特高科专员,对方眼神冰冷,审视着室内这一幕。
“顾处长说,要把这里的所有人搜一遍。”专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特别是最近进入的那些‘不稳定因素’。”
陆沉没有回头,他依然维持着揪住陈默领口的姿态,但他的身体在瞬间变得僵硬。
突击检查。
这不是计划中的环节。在历史原件中,这次突击检查应当发生在三小时之后,但现在,时间线再次出现了剧烈的偏移。
特高科的士兵已经开始推进,冰冷的枪口在光影中闪烁,每一步踏入禁闭区,都像是在陆沉的脖颈上收紧了一圈铁丝。
陆沉感觉自己的大脑在瞬间再次陷入超频状态。
他必须在此时此刻,既要通过这场检查,又要掩盖他与陈默刚刚达成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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