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赶回定襄时,李靖正在牙帐里审问几个被俘的突厥百夫长。
他把苏定方的话转述了一遍。李靖听完,手指在舆图上从碛口往西一划。
“苏尼失的地盘。颉利想靠着他再撑几天。”李靖抬头,“苏尼失手里有三千骑,万一不肯交人,你带五百骑压过去,摆个架势,他应该会掂量掂量。”
沈渡问:“总管不亲自去?”
“我去。”李靖站起来,“但我不进他的营。你进。”
沈渡愣了一下。
“你是道士,又是医官。苏尼失那边最近不太平——他的人最近死了不少马,人心惶惶。你进营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我把兵摆在营外,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打。”李靖看着他,“怕不怕?”
“怕。”沈渡说,“但臣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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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走了一天半,张公谨的五百骑先到了苏尼失营地的外围。沈渡远远看见山谷里帐篷连成一片,炊烟升得稀稀拉拉,营门口站着几十个突厥兵,看着松松垮垮的。
李靖在中军压阵,派通译先去传话。约莫半个时辰后,通译带回一个突厥老者,说是苏尼失的叔父,名叫阿史那咄苾。老者在李靖马前抚胸行礼,说苏尼失请唐使入营说话。
李靖看了沈渡一眼。“去吧。”
沈渡带了两个医官和一大包药材,跟着阿史那咄苾进了营。一路走过去,他注意到好几顶帐篷门口蹲着人,脸色青白,嘴角有沫。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帐帘外面,孩子软塌塌地耷拉在她肩上,眼皮半翻着。
沈渡放慢脚步,指了指那个孩子,对阿史那咄苾说:“这孩子病了多久?”
阿史那咄苾看了一眼,脸色有些躲闪。“七八天了。营里病了不少人,马也死了好些。”
“带我去看马。”
阿史那咄苾犹豫了一下,领他去了营地北面。马圈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匹死马,还有几十匹站着的,精神萎靡,嘴角挂着干了的白沫。沈渡蹲下来翻开一匹死马的眼皮,瞳孔散得厉害。他站起来,对阿史那咄苾说:“带我去见苏尼失。”
苏尼失的牙帐在营地正中,门口站着十几个亲卫。沈渡进去时,苏尼失正坐在火盆边上喝马奶酒。他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脸膛黑红,看见沈渡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唐朝来的道士?”
“贫道沈渡。”
“李总管说,你是个医官。”苏尼失放下酒碗,“我营里最近病了不少人。你能看?”
“能看。但可汗得先回答我一件事。”
“说。”
“颉利在哪?”
苏尼失的目光闪了一下。“走了。往北去了。”
“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
沈渡看着他。“可汗,李总管五百骑在外面。你的营地被围了。颉利往北走不了多远,你比我清楚。如果你肯带路,李总管向陛下保你部落平安。如果你不肯——”
沈渡没说完。苏尼失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一个突厥兵跑进来,用突厥话喊了一句。苏尼失脸色骤变,站起来往外走。沈渡跟出去,看见营地东面围了一群人,地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已经硬了,嘴角全是白沫。
沈渡挤进去蹲下看了看,站起来问苏尼失:“营地里有几处水源?”
“三处。东溪,北井,西洼地。”
“北井在上风向,被病马污染了。封井。东溪水煮开了再喝。西洼地别碰。”沈渡从布袋里掏出贯众和苍术,“这些药煮汤,凡是喝过北井水的人每人一碗。再让我看看颉利走的方向。”
苏尼失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对阿史那咄苾说:“带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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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跟着阿史那咄苾到了营地北面的山口。地上有马蹄印,很深,说明马跑得很急。他蹲下来仔细看,发现马蹄印的间距不均匀,有些地方拖得很长。
“这匹马跑不快。”沈渡指着其中一串印子,“你看,蹄印越往后越浅,步幅越来越小。骑这匹马的人,要么马病了,要么人病了。”
阿史那咄苾脸色变了。“颉利可汗的坐骑是一匹白马,走的时候就瘸了。”
沈渡站起来,翻身上马,对阿史那咄苾说:“回去告诉苏尼失,让他带路,往北追。我去找李总管。”
他打马回营,把情况一说。李靖没有犹豫,立刻传令张公谨守营地,自己带五百骑沿着马蹄印往北追。苏尼失骑着一匹黑马跟在队伍后面,阿史那咄苾在前面带路。
追出去半天,前锋传回消息:前方发现一队突厥骑兵,大约几十人,护着一匹瘸腿白马,正往北面山口跑。李靖下令加速。沈渡跟着队伍往前赶,追到山口时,前面的唐军骑兵已经围了一个圈,中间堵着十几个人。白马上坐着一个矮胖男人,满脸黑须,皮袍上全是泥。
颉利可汗。
苏尼失策马上前,对唐军士兵喊了一句突厥话。颉利抬起头来,看见苏尼失,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得很干。唐军士兵把他从马上拽下来,用绳子捆了。
沈渡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匹白马。马嘴上的涎水已经干了,鼻孔里冒出的气带着甜腥味。他回头看了一眼颉利,发现这位可汗的脸色不太对——青白,嘴唇发灰,手在微微发抖。
他走过去,蹲在颉利面前,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颉利猛地抬头。
“你干什么?”
“别动。”
沈渡诊了几息。脉象紊乱,细而数。他站起来,看向李靖。“总管,他也染上了。”
李靖挑了挑眉。“能治吗?”
沈渡看着颉利。这位草原霸主此刻坐在地上,手被反绑着,嘴唇发灰,眼里的东西很杂——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茫然。
“能治。”沈渡说,“但得先把他身上的绳子解了。绑着胳膊,气血不通,药灌不下去。”
李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解。”
沈渡蹲下来,从布袋里取出银针。颉利盯着他手里的针,声音发哑。
“你一个道士,为什么要救我?”
沈渡没有抬头。“我是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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