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夏天,海州大学门口贴出一张大红喜报。考上本科的、考上研究生的,一个个名字排得满满当当,红纸黑字,迎着风,哗啦啦地响。林森站在人堆外头看了一会儿,没有挤上去。他知道,那张纸上有许多人的名字,可不会有他的。
他那张专科文凭,攥在手里,薄薄一层。毕业典礼那天,太阳毒,礼堂里闷热。校长在上面讲话,念了一长串名字,全是考上研究生、找到好工作的。台下掌声一阵接一阵,林森坐在最后一排,跟着拍了两次手,就再也拍不下去了。
宿舍里,同学四散。有的订了车票回老家,家里早托好了单位;有的考上了本科,要继续念;有的家里有门路,一个电话,工作就有着落。只有他,还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看着一地狼藉。窗外的蝉叫得人心慌。
他蹲下去,把铺盖卷起来,塞进那个从老家带来的蛇皮袋里。蛇皮袋磨得发白,袋口印着一行小字——那还是他来上学那年,娘装麦子用的。他把几件换洗衣裳塞进去,把那摞课本扔在墙脚,想了想,又捡回来一本,塞进袋子里。那是本《行政职业能力测验》,还是大三那年,他跟着同学去报名买的,一直没怎么动过。
他背着蛇皮袋下楼,在宿舍门口站了很久。宿管大爷正在锁门,见他站着不动,问了一句:"小伙子,还有啥落下的?"
"没有。"他说。
他走出校门,太阳晃得他眯起眼。身后是海州大学那座灰扑扑的教学楼,身前是一条他不知道会通向哪里的大路。他忽然想起,四年前他第一天来报到,站在同样的位置,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着自己总算从村里走出来了,以后要混出个样子。四年过去,他还是要从这扇门走出去,可兜里揣的,还只是一张专科文凭。
他找工作的头两个月,跑遍了大半个海州城。招聘会一场接一场,他投出去的简历有一沓,能回来的回音,寥寥无几。有的单位看都不看,把简历搁在桌上,人就走开了;有的看两眼,问他"会什么",他说"什么都能干,肯吃苦"。人家笑笑,把简历压在底下,再没有下文。
那两个月,他住在城东一间地下室里。房子月租一百二,是同学转租给他的一间。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墙角常年渗着潮气,一到下雨天,墙根就洇出一片霉斑。他把行李往地上一搁,才发现屋里的灯管是坏的,闪了两下就灭了。他摸着黑,把东西收拾好,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白天跑招聘会,晚上回到地下室,他就着一盏台灯,把第二天的路线在纸上画下来。哪个区的哪个单位招人,几点开门,坐几路车,他都记在本子上。钱越花越少,他把伙食费抠了又抠,一顿饭掰成两顿吃,早上多买两个馒头,中午啃一个,晚上再啃一个。他不敢跟家里说——说了,爹娘更操心。
有一回,他去一家单位面试,坐了一个多钟头的车,排了两个小时的队,轮到他的时候,面试的人翻了翻他的简历,问了一句:"海州大学?专科?"林森点头。那人又问:"我们这边,本科起步。你家里有没有……认识的领导?"林森愣了一下,摇了摇头。那人把简历合上,客气地说:"那您回去等通知吧。"林森走出那扇门,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他明白,那句"等通知",就是没有通知。
那一阵子,他夜里躺在地下室里,常常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过回老家。老家那边,爹娘给他攒着一亩地,回去种地,好歹能糊口。可他心里不甘心。他念了十几年书,从村里的小学,一路考到县里,又考到海州,不是为了回去种地的。他要是就这么回去了,村里人会怎么说?爹娘的脸,往哪儿搁?
实在撑不住的时候,他买了张车票,回了一趟宁河老家。
老家在东沟村。村口有棵老槐树,一到夏天,蝉在树上叫成一片。他背着蛇皮袋走回村口,蹲在槐树底下乘凉的老人们看见他,先是一愣,接着就笑:"大学生,毕业回来了?分到哪个单位了?"
"正找着呢。"他说。
"哟,城里单位不好进吧。"老人们嘿嘿笑着,眼神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有羡慕,也有看好戏的意思。他念了十几年书,是村里第一个考出去的,结果念了个专科,还是毕业即失业。这话不用人说,他自己心里清楚。他陪着笑,说了两句闲话,就往家走。
回到家,爹正坐在院子里,编柳条筐。见他回来,爹没起身,只抬眼看了看他,问了一句:"毕业了?"
"嗯,毕业了。"
"城里咋样?"
林森沉默了一下:"还在找。"
爹"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低头继续编筐。爹是村里的手艺人,编得一手好柳筐,一年也卖不了几个钱。爹今年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人瘦,脊背有点驼。这两年,爹的咳嗽越来越重,一到晚上,躺在炕上咳,咳得喘不上气,娘给他捶背,捶着捶着就叹气。
晚上,娘把他拉到灶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卷钱,塞进他手里。
"森儿,"娘的声音有点抖,"这是娘卖了鸡攒下的,你先拿着。在城里,别太委屈自己,吃口热乎的。"
林森捏着那卷钱,指尖发烫。他知道,这钱是娘一只一只攒起来的,攒了大半年。他说"我不要,娘留着",娘不听,硬把钱塞进他兜里,又抬手抹了抹眼角。
"你爹啊,"娘压低声音,"这两年身体越发不济了。你弟弟林河还在念高中,成绩不上不下。咱家,就指望着你能混出个样子来。"
林森低着头,没说话。他心里发酸。他念了十几年书,从村里的小学,一路考到县里、市里,上了大学。所有人都以为他出息了,可他毕业了,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读了那么多书,到头来,还是得靠爹娘这点卖鸡的钱。
他在家待了三天。三天里,他把村里转了个遍,看着爹娘在地里忙活,看着弟弟放学回来,放下书包就去挑水。爹弯着腰,在地头一站就是一天,咳嗽一阵,缓一阵,又弯下去。他看着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第四天早上,他起了个大早,把蛇皮袋重新系好,跟娘说:"娘,我回城里了。"
娘站在灶间门口,手里还攥着半个蒸好的馒头,愣愣地看他:"这就走?"
"嗯。"他说,"城里有个门路,我去看看。"
娘把馒头塞给他:"路上吃。"
他接过馒头,转身往外走。走出院子,他回头看了一眼。爹坐在门槛上,手里还编着那只柳筐,没抬头。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点红。
他蹲下,把娘塞给他的那卷钱,又悄悄掖进院门边的墙洞里,用一块砖压住。他没拿。他想着,这钱是爹的药钱,是弟弟的学费,他不能动。他宁愿自己在地下室多啃几个冷馒头,也不能让爹断了药。
走到村口,他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蝉还在叫。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刺眼。他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大步往县城的方向走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就这么回去。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他得在外面闯出个名堂来——不为别的,就为了爹娘那句"咱家指望着你",也为了那个蹲在村口槐树下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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