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宅坐落在东巷的最里头。
院墙已经塌了一半,门楣上那块匾烂得只剩下一个“周”字还勉强能辨认。缇骑们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年霉烂的气味直冲鼻腔。院子里野草疯长得齐腰深,正屋的窗棂早已七零八落,被风吹得吱呀乱响,那声音听上去像是有人在屋里一下一下地推着窗户。
“就是这地方。”带路的里正说话时嗓子发虚,“已经连着好几个晚上了,一过子时,墙里面就有小孩哭的声音,还有白色的影子在窗户上飘来飘去……这宅子空了二十年了,周家二十年前一夜间满门都……大家都说是灭门的冤魂回来作祟了。”
沈砚提着灯笼,并没有急着进屋,而是先蹲在门槛外面看地面。
荒草下面是青砖,砖缝里积着厚厚的灰。他用剑尖拨开一丛草,把灯笼凑过去——
灰上有脚印。
很新鲜。鞋底的纹路清清楚楚,一前一后,径直朝着正屋方向,没有任何犹豫和停顿。
“鬼是不用走路的,也不会留下脚印。”沈砚语气平淡,“这脚印是活人踩的,而且就是最近两三个晚上留下的。还是个熟悉这里的人——黑灯瞎火的,他一步都没绕路、没试探,直接就奔正屋去了,说明他来过不止一次。”
他沿着脚印走进了正屋。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口落满灰尘的旧木箱和一张破床。那哭声是从后墙那边传出来的,呜呜咽咽,忽高忽低,风大的时候就响,风一停就歇,听久了确实像有个孩子压着嗓子在哭。
韩铁山汗毛都竖起来了,刀都拔了一半:“这、这声音……”
“是墙。”沈砚却直接走向后墙,抬手在土砖上一块一块地敲。
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声音变空了。
他用刀尖一撬,那块松动的土砖应声掉落,砖洞里面塞着一排指头粗的陶管,管口削成斜角,穿透墙壁,正对着院外那条常年灌穿堂风的窄巷。
“不是什么娃娃哭。”沈砚拿起一根陶管,对着灯笼的光看了看,“是风。风从斜口灌进去,在管子里打转,出来就是这个声音。管子长短不一样,音调高低就不同,远远听着像哭,近听……”他把管口凑到风里,那呜呜声果然又响了起来,“……就是个哨子。”
“做这东西的人,既懂风声,也懂人心里怕什么。”
那个白影就更好解释了。窗棂上方的横梁里,缠着几根几乎看不见的细丝,丝上挂着剪成人形的薄绢,绢上涂了一层粉。沈砚捻了一点凑到灯前——
那粉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冷白色光芒。
“鳞片磨的粉,掺了松脂。”他闻了闻,“夜明、见风就晃。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着丝上的小人在窗纸上晃,外面的人隔着窗看,就成了白影飘飘。”
韩铁山愣在原地,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折腾了半天,妖没见着,倒是见识了一屋子的手艺……”
“手艺是做给人看的。”沈砚却没有笑。
他的灯笼,停在了床底下。
床底下有一小摊干涸的东西,暗红色,几乎发黑,表面泛着一层诡异的油光,旁边散落着几片打碎的陶皿。他用银针挑了一点,凑到鼻子跟前——
一股极淡的甜腥气钻进鼻腔。
沈砚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味道,他在甲字大库的白羽灰里闻到过;在灰袍道士那簇绿火的灰烬里,也闻到过。
“韩校尉,拿个干净的瓷瓶来,把这个收好,一点都别蹭掉。”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走,去义庄。”
南郊义庄的守庄人已经吓疯了,被人架在后院,直愣愣地念叨着“坐起来了、都坐起来了”。
义庄正中间停着三具薄棺,是前几天病死、无人认领的流民,等着过几天送到义冢下葬。
沈砚开棺,一具一具地查验。
三具尸首姿势僵硬地平躺着,乍一看没什么异常。他却先看尸斑——翻动尸体,查看腰背和大腿后侧那些暗红色的沉降血痕;再一寸一寸地扳动死者的颈、肩、膝关节,试探僵硬度。
“不对。”他忽然停了下来。
“哪里不对?”苏镇渊问道。他一直跟在旁边,只看,只问,从不插手。
“尸斑的位置是躺着的没错;尸僵也符合死了三四天的样子。”沈砚指着第三具尸首的膝盖窝,“可你们摸摸这里——”
韩铁山大着胆子伸手一探,倒吸一口凉气。
膝弯内侧的筋腱硬邦邦的,绷成一条,隐隐发烫;同一处皮肤上有两个极细的针眼,周围一圈青黑。颈后也有。
“人死之后,全身肌肉会先松弛、后僵硬,这是尸僵。”沈砚一边查一边说,“可这三具,膝弯和后颈的筋,是被人单独用火烘过、又用针引过的。筋腱受热骤然收缩,下肢和脖颈就会带着身子一点点‘坐’起来——守庄人半夜看见的,就是这个。”
“等火气散尽了,筋松了,尸首在自身重量下又会慢慢倒回去、躺平。”他直起身,“所以清晨一看,三具都好好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机关,是热,是针药。”苏镇渊缓缓说道,“唯独不是诈尸。”
“对。”沈砚从瓷瓶里倒出一点床底刮来的暗红膏体,又刮下针眼处凝住的一点黑屑,并排放在白瓷片上,就着灯笼端详,“首座您闻——”
两样东西散出来的,是同一种甜腥气。
“无血尸放出来的血,荒宅床底熬干的膏,义庄尸首针眼里的药——”沈砚一字一句说道,“三处,同一种东西。”
他把瓷片举到灯下。那暗红的膏体里,隐隐能辨认出极细的、赤红偏紫的粉末,和一丝丝已经凝住的、属于人血的暗褐色丝络。
“有人在炼一味‘药’。”沈砚的声音很轻,却让满屋的缇骑都安静了下来,“主料是活人血,配料是某种赤红色的药材。无血尸,是取血用的;义庄的尸首,是试药用的——拿死人试,看这药能不能让不动的东西‘动’起来;荒宅那一套白影哭声,是顺手造声势、养人心底里的恐惧。”
“取血、试药、散布恐惧,一条线上的三件事。”
他抬起头,望向义庄外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说道:
“甲字大库的符火,用的也是同一个方子的料。这不是三桩案子,也不是四桩案子。”
“这是一座炉子。有人在长安城里,架了一座拿活人血养‘邪’的炉子。今夜三处同时发作,不是巧合——是他的药,炼成了一炉,开始往外用了。”
满屋子死寂,只有风刮过义庄的白幡,猎猎作响。
韩铁山握紧了刀,喉头滚动:“那、那这炉子里炼出来的东西,是要对付谁?”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刚刚翻检第三具尸首衣袖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样硬东西。
他抽出来——是一小片被血浸成黑褐色的碎纸,应该是尸首被搬动时,从凶手身上蹭落、又被死者僵硬的手指无意识卷住的。
碎纸上只剩下半行字,墨迹还没褪尽,是一种极古怪的、扭扭曲曲的朱红符文,符文下方,赫然写着两个端端正正的汉字——
……灵溪。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那个翻窗入局、穿着鹅黄劲装、为了奶娘之子赵武的死咬着牙查案的嫡小公主——赵灵溪。
赵武死前看见的那几十口封死的大坛子;今夜三案同发的血药;还有这半张写着她名字的符纸……
那些被放干血、被试药的人,和满门旧案里被封进坛子的冤魂,难道从来就是同一桩事?
而对方下一座炉子、下一炉药——
已经对准了那个不知死活、还在独自查案的公主。
“首座!”沈砚霍然转身,声音第一次失了平日的沉稳,“公主今夜在哪里?!”
苏镇渊的脸色,也在看见那两个字的刹那,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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