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的早朝照例在奉天殿举行。
沈砚本是个戴罪之身,按理连宫墙都挨不着边。他能站到这里,全凭赵灵溪手中那面能走侧门的公主金牌,以及她镇住守门禁军的那番话——
“出了事,本宫拿脑袋替他担保。你只管放人。”
所以,当内侍尖着嗓子喊出“镇夜司带罪民沈砚,叩阍告御状”时,满殿身着朱紫官袍的朝臣,齐刷刷扭过头来。
沈砚一身囚衣,铁铐已经卸去,双手却仍旧拢在袖中,一步一步迈入这座金碧辉煌、连呼吸都带着规矩的殿堂。龙椅高高在上,年轻天子的面容看不真切,唯有一道沉沉的目光压了下来。
文官行列最前方,一位身着紫袍、须发花白的老者缓缓转身。
当朝宰相,林嵩。
他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浮着一丝悲悯,仿佛在看一个自投罗网的可怜虫。
“陛下。”沈砚行至殿中,撩袍跪下,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罪民沈砚,钦天监沈崇之子。甲字大库纵火一案,三司已定我沈家满门通敌叛国。罪民今日叩阍,不求活命——只求一事:那夜的火,是人为放的,不是天灾;通敌信件是伪造的;我沈家一百三十七口,尽皆冤死。”
“证据何在?”龙椅上,天子开口,只问了两个字。
“证据有三。”沈砚从袖中取出那卷押帖与手书,高高举过头顶,“相府长随总管魏怀安,亲手交给纵火者的火字对牌、相府内堂押帖,以及他本人的手书令条。人证侯魁尚在,随时可上殿对质。”
“哗——”
满朝炸开了锅。所有人的视线,“唰”地钉向宰相林嵩。
林嵩却笑了。
他缓步出列,对着龙椅撩袍跪倒,姿态恭谨到了极点:“陛下,老臣有罪。”
这一声“有罪”,反倒让沈砚心头一沉。
“老臣治下无方,竟让一个包藏祸心的家奴,背着老臣做出这等滔天恶事。”林嵩老泪纵横,声音沉痛,“魏怀安随老臣三十年,老臣待他如子侄,谁知他狼子野心,假借相府名义在外胡作非为。那方内堂印,老臣前年便已报过失窃!此案若真与他有关,老臣叩请陛下立刻锁拿魏怀安,彻查严办,绝不姑息——老臣也愿暂避嫌位,听候圣裁!”
殿上一静。
好一招弃车保帅。
沈砚心中冷笑。林嵩连“印丢了”都提前备好了说辞,分明是要把脏水全泼到魏怀安一个家奴身上。宰相亲手烧死政敌?不,是恶奴欺主、背着宰相胡作非为。宰相毫不知情,反倒大义灭亲。
这一刀,又快又干净。
“陛下,”沈砚不慌不忙,“相爷说内堂印前年遗失。可罪民手中这半枚押帖之印,并非孤证。”
“臣斗胆请旨——调内廷档案库,相爷近三年所有密折的封蜡旧印,与此押帖,当堂比对。”
“若印是同一方所出,且为近年新盖,便说明这方‘前年遗失’的印,直到甲字大库起火当夜,仍在相府手中正常使用。印没丢,相爷今日这番话,便是欺君。”
林嵩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
天子目光一凝:“准。取印。”
内侍飞奔而去。等候的间隙,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轻响。林嵩跪在地上,腰背却挺得笔直,还回头冲沈砚极温和地笑了笑。
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你以为,赢了?
很快,十几道密折封蜡连同那半张押帖,一并送到当朝最懂金石篆刻的翰林院老学士案前。老学士戴着单眼水晶镜,就着阳光,用一柄极薄的小刀,将封蜡上的印蜕与押帖印样层层叠合比对。
满朝屏息。
良久,老学士颤巍巍跪下,双手举高:
“回陛下……押帖印样与相府密折封蜡之印,的的确确,是同一方印所出。且……且蜡色、印泥新旧相近,绝非前年旧物,是近月内新盖无疑!”
“轰”的一声,文武哗然。
林嵩的脸色,终于白了一瞬。
“相爷!”沈砚盯着他,一字一顿,“印没丢。魏怀安一个奴才,调不动军器监的火油,更拿不到你这方从不离身的内堂印。甲字大库那把火,究竟是谁的意思,满朝文武心里此刻都有杆秤了。”
“你……”林嵩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忽然厉声道,“好利的一张嘴!可一纸押帖,一个亡命徒的攀咬,就想定当朝宰相的罪?!陛下!老臣冤枉!这手书、这押帖,难保不是他们屈打成招、刻意仿造,来构陷老臣、离间君臣!”
“手书是不是仿造,相爷一看便知。”沈砚寸步不让,“魏怀安写‘安’字,宝盖头下那个‘女’,末笔必向上挑。请陛下降旨,取魏怀安平日亲笔,当堂比对——一个人能仿字形,仿不了多年入骨的笔癖。”
“传魏怀安——不,”天子声音冷了下来,“缉拿魏怀安,搜其手书,即刻上殿!”
金甲禁军领命而去。
所有人都清楚,事情到了这一步,已不只是一桩库房失火案,而是御前两相角力、谁退谁死的杀局。沈砚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手心全是汗,背脊却挺得笔直。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去拿人的禁军。
是一个人,玄衣如墨,独自走上大殿。满朝文武见到他,竟自发地分开一条道——镇夜司首座,苏镇渊。
他没有看林嵩,也没有看沈砚,径直走到殿中,撩袍跪下,双手奉上一本薄薄的、油纸包着的册子。
“陛下,镇夜司昨夜查抄一处嫌犯窝点,起获此物。”苏镇渊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此册记录了近三年,京畿七桩以‘妖火’‘雷击’‘走水’结案、实则人为纵火的命案,时间、火油、接头人,笔笔在册。甲字大库,是第八桩。”
“七桩旧案,死者之中,”他缓缓抬眼,目光终于扫过脸色惨白的林嵩,“有四位,是弹劾过相爷的言官;两位,是不肯与相爷结党的边臣;还有一位——”
“是不肯在‘天灾录簿’上签字、为甲字大库这场火背书的,钦天监灵台郎,沈崇。”
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镇渊双手将那本册子高举过顶:
“镇夜司掌天下诡案,监察百官。臣,苏镇渊,请彻查林嵩,连同七桩旧案,一并重审。”
“若查有半分虚言,”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可怕,“臣,愿以这顶乌纱、这条性命,与沈家一百三十七口冤魂,同罪。”
林嵩瘫软在地。
他这才明白,自己昨夜发下的那三道“不得越权擅查”的手令,镇夜司表面上接了——
暗地里,那位首座,已经把刀磨了整整三年。
而沈砚这个死囚,不过是被他亲手推到刀刃最前、替他把这层窗户纸一举捅破的那个人。
龙椅上,天子霍然起身,声音里第一次带了压不住的怒火:
“缉拿魏怀安,严审!林嵩——摘去相印,打入诏狱,着三司、镇夜司会审!”
“沈家通敌一案,”天子的目光最终落在殿中那个仍跪着的、单薄却笔直的身影上,“彻查,平反。”
沈砚深深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三天。
他在心里默默对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原主记忆中温文含笑的父亲,对那一百三十七个连面目都模糊的族人,轻轻说了一句:
爹,案子,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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