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破开晨雾，将塬上的枯山染成一片惨淡的土黄。
土台之上，一片忙乱。阵亡弟兄的遗体就地浅浅掩埋，寻来石块堆成简易坟标，没有碑，只在黄土里嵌了一块木片，草草记下姓名。重伤的伤员被拆下来的帐篷布裹住，两根粗木杆捆成担架，四名士卒抬一副，一共五副担架，压得人脚步沉重。轻伤者自行包扎，布条浸透血水，紧紧缠在手臂、腿上，每动一下，都牵扯伤口，疼得额头冒冷汗。
弹药清点完毕，损耗过半，剩下的枪弹要省着用。王哨官将队伍重新编排，不再是往日拉练的松散行列。两名老兵在前做尖兵探路，担架队伍护在正中，强三娃和其余尚存战力的新兵分作两队，一队走左翼山坡警戒，一队殿后，专门提防追兵。
“记住，咱们不是来追匪，是带弟兄们回家。” 王哨官站在队伍前方，刀疤脸上满是疲惫，小臂伤口草草包扎，绷带还在不断渗血，“不要恋战，遇袭先护住担架。伤员不能丢，丢了，咱们今日就算赢了阵地，也是输。”
强三娃被分到殿后小队。他背上汉阳造，枪托那道砍刀劈出的深痕硌在肩头，昨夜白刃格斗溅在枪身的血渍已经干结发黑。他的手背还有一层暗红血壳，指尖被枪栓磨破的伤口一碰就疼。
方才拂晓那场死战，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新兵们脸色灰白，脚步虚浮，不少人一夜未合眼，又经血战，早已筋疲力尽。队伍缓缓离开土台，沿着塬间山道往县城方向回撤。山道狭窄，一侧是陡坡，一侧是深沟，枯草连绵，乱石丛生，最容易藏人。
队伍才走出二里多地，后方山坳里，隐隐传来石块滚落的轻响。
殿后的老兵猛地抬手，示意全队停下。他侧耳听了片刻，低声对身旁的强三娃道：“有人跟着。是方才退走的溃匪。”
强三娃立刻转身，半蹲下身，枪口对准后方沟壑。他眯眼望向远处荒坡，稀疏的灌木丛后面，几道黑影一闪而逝，很快又隐进枯草里。
溃匪没有大举扑上来。他们吃了大亏，不敢再硬冲阵地，便换了法子，像荒原上的饿狼，远远尾随，盯着这支带着伤员、行动迟缓的队伍。专等队伍走到险隘，伺机偷袭，抢夺枪械，或是截杀落单之人。
“他们在耗咱们体力。” 王哨官快步从队伍前方赶至后队，低声吩咐，“继续走，不可停下久等。殿后每隔百十步，留一人断后警戒，交替掩护。一旦他们冲上来，优先守住担架。”
队伍重新启程，行进速度更慢。担架上的伤员不时因为颠簸痛得闷哼出声，每一声**，都揪着所有人的心。
一路走走停停，背后那股影子始终甩不掉。时不时有石块从坡上扔下来，砸在山道，砰砰作响，扰乱军心。偶尔一声土铳闷响，铁砂隔着老远打在旁边的土坡上，虽伤不到人，却不断拉扯众人紧绷的神经。
有新兵沉不住气，几次想要转身开枪，都被老兵按住。“距离太远，打不中，白白浪费子弹。等他们靠近再动手。”
强三娃一路边走边回头，目光反复扫过两侧山坡。他心里清楚，这些溃匪吃了败仗，死伤惨重，心中积着怒火。他们知道这支队伍带着伤员，行动迟缓，只待找到一处绝佳地形，便会猛扑上来。
行至一处弯道，山道向内凹进，两侧荒坡陡然变陡，正是伏击的好地方。
“小心！” 尖兵一声急喊。
两侧坡上骤然冲出二十多名溃匪，手持刀矛，呐喊着直冲山道。这是匪首挑选的精干残部，余下的人继续在远处牵制，就是要在此处截杀队伍，抢夺担架上的伤员与枪械。
“稳住！就地列阵！护住担架！” 王哨官厉声大吼。
抬担架的士卒立刻将担架移到山道内侧岩壁之下，用身体挡住伤员。殿后的强三娃与几名士兵迅速散开，依托路边乱石卧倒，举枪迎敌。
溃匪飞速冲下山坡，距离迅速拉近。
“开火！”
枪声接连炸响。冲在最前面两名匪人中弹翻滚，顺着土坡滚落。余下匪人依旧悍不畏死，顶着硝烟继续猛冲。有匪人借着乱石掩护，绕向侧翼，想要直扑担架。
强三娃调转枪口，瞄准那名斜向穿插的匪汉，稳住呼吸，扣下扳机。一声枪响，那人踉跄倒地。他迅速拉动枪栓，重新装填。连日厮杀已经让他不再慌乱，瞄准、射击、退壳，动作一气呵成。
一名匪人冲到近前，避开正面火力，举矛直刺一名守在担架旁的新兵。那新兵躲闪不及，长矛直逼胸口。强三娃见状，来不及上弹，提着枪快步冲上前，横起枪身狠狠砸向对方手腕。
“咔嚓” 一声闷响，匪人吃痛，长矛脱手。强三娃紧跟着抬枪托猛撞他的胸腹。那人惨叫一声，向后倒去，被旁边老兵一枪了结。
“别追！不要脱离阵线！” 王哨官大声喝止。
溃匪本就只剩残部，几番冲击之下，又倒下数人，见无法突破护卫担架的防线，不敢死拼。匪人吹起短促哨音，剩余匪众不再硬攻，纷纷退回山坡草丛，远远遁走，依旧不肯彻底远去，只在更远的山头徘徊窥伺。
短暂交手过后，山道间重归安静，只剩下伤员压抑的痛呼，还有众人粗重的喘息。队伍又添两名轻伤。
王哨官快速检视四周，眉头紧锁。“此地不宜久留，此地地形不利，我们继续赶路。”
队伍再次出发。所有人的神经绷到极致，不敢有片刻松懈。强三娃守在后队，时不时回头远眺。那些溃匪如同附骨之疽，远远吊在后方山头，时隐时现，不肯放弃。
日头慢慢升到塬顶，热浪裹着黄土扑面而来。担架上伤员的脸色愈发苍白，伤口渗血不止，药草敷料快要耗尽。士卒们口干舌燥，水囊里的清水已经所剩无几，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格外艰难。
强三娃一边走，一边握紧手中汉阳造。他心底那份 “当兵只为挡贼” 的念头，不再是少年一腔热血，而是实实在在的重担。他此刻守护的，不再只是远处塬上的乡亲，更是身边一同浴血、身负重伤的弟兄。
转过一道长长的土梁，前方终于远远望见县城外墙模糊的轮廓。所有人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可身后山头上，匪哨再次悠悠响起。
溃匪依旧没有放弃，打算借着临近县城的最后一段险路，发起最后一次突袭。
本章钩子：眼看县城在望，尾追的溃匪准备发动最后的拼死一击，成败在此最后一段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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