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压在李家堡夯土寨墙之上。深秋北风卷着枯草碎沙，呜呜刮过垛口。堡外黑压压的匪众不再喊话，如同蛰伏的饿狼，全线压上。一声巨响震彻堡内，撞击之下，厚重寨门木屑纷飞，木架歪斜，被撞开一道丈余宽的裂口。
裂口外透进更浓的夜，也透进更多火把的光。站在缺口正中的守寨汉子，甚至能看清外头匪寇脸上狰狞的刀疤、白森森的牙。有人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被后面人死死顶住 —— 退，就是死。
贼寇十分精明，并不扎堆死冲正门缺口。他们分出数十股人手，绕向东西两面绵长的寨墙，数十架云梯分散架设，东一段、西一段，多点攀爬，全线施压。以多处登梯牵制守军人力，消耗垛口的滚木、沸水，最后集中精锐从正门破口突击，这是土寇攻城惯用的手段 —— 他们不傻，知道硬啃正门是送死，知道这堡里几百口人，哪怕全是庄稼汉，一旦堵在破口上，也够他们崩掉一嘴牙。
“东面！东墙第三垛！梯子靠上来了！” 一名守垛的青壮高声嘶吼，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东墙两架黑漆云梯重重磕在夯土墙头，木架不停震颤，数十名裹着头巾的匪寇持刀向上攀爬，钢刃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一格、一格，像爬墙的毒蛇，直往垛口探。守在东侧垛口的三名村民俯身，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合力推下十余斤的顽石。轰隆一声，云梯中段断裂，三四名攀梯的匪寇惨叫着摔落地面，骨骼碎裂之声凄厉刺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可墙外杀红了眼的贼众根本不怕。后面的贼匪毫不迟疑，立刻抬来新梯再次架墙，嚎叫着又扑上来，一层压着一层，黑压压的，像是永远杀不完。
“开水！快递开水！”
垛口后的妇人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住桶沿，指头烫得通红也不撒手，将滚烫的沸水兜头泼下。梯顶刚探出头的匪寇瞬间被沸水浇在头脸脖颈，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凄厉的惨叫划破夜幕，钢刀脱手，整个人失衡翻滚坠落云梯，砸在底下人身上，连着带倒一串。妇人喘着粗气，抹一把被热浪烫红的脸，转身又去接下一桶 —— 墙在，家就在，这桶水泼下去，就是替自家男人多守一道命。
西面寨墙同样压力沉重。数架云梯同时贴墙，匪寇轮番仰攻，不给墙上守军片刻喘息。守墙村民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手掌磨出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依旧不停俯身，投下石块、断木。滚木砸下去，砸得墙根下嗷嗷惨叫；可石头递上来得越来越慢，垛口旁那堆原本码得齐整的礌石，眼见着瘪下去一大截。有人嘶哑着喊 "没石了！"，立刻有人应 "拆墙砖！把院墙拆了搬上来！"
正门缺口，是全场压力最可怖的位置。大批匪众集结于此，持戈提刀，借着破门的缺口不断试探推进，一步、半步，像潮水一样，一次次涌上来，又一次次被顶回去。守缺口的汉子们肩并着肩，用身体堵着那道裂口，长矛从缝隙里戳出去，捅进血肉，拔出来带出一蓬血雾。有人被戈尖划开了肩膀，血淌了半边身子，还咬着牙往前顶，一声不吭。
强三娃便钉死在缺口正中，他是堡中唯一经历过正规厮杀、懂守御排布的老兵。他脚下不丁不八，长矛斜指向前，每一下都又快又狠，专挑匪寇胸口、喉咙戳。他不是在拼蛮力，是在教身后这帮庄稼汉怎么守住这道缝 —— 他身后，就是全堡几百口人的命。
少年乡勇紧握一柄磨亮的短刀，贴身立在他身侧，作为正门防线的一把尖刀。他浑身是血，握刀的手在发颤，可眼神已经不再闪躲。方才一个比他更小的孩子抱着石头往垛口跑，摔了一跤都不哭，他凭什么怕。
“稳住！不许乱退！” 强三娃高声呼喊，压过风声与匪啸，"退一步，你们媳妇娃儿都得死！给我钉死了！"
墙上人声嘈杂，粗重喘息此起彼伏，冷汗混着尘土顺着众人下颌滴落。所有人都心怀畏惧，妇孺的手不停发抖，孩童屏住呼吸，青壮牙关紧咬，但是无一人后撤。没有人不怕刀兵乱世，可人人都知道，退无可退 —— 身后是自家的屋、自家的婆娘、自家哭着喊爹的娃儿，退一步，就什么都没了。
鏖战正酣，人人都以为这已经是绝境。
就在防线苦苦支撑之际，堡外旷野上，再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数道黑影策马疾驰，踏破夜色，卷着尘土直奔李家堡而来。是外出探查求援的堡寨探马！
强三娃瞳孔骤缩，手中长矛下意识攥紧。这个时辰，探马不该回来 —— 若带回来的是援兵将至的消息，该是兴奋的呼喊；这蹄声急、碎、乱，透着一股仓皇的劲儿。他心口猛地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爬满脊背。
探马人尚未抵达堡下，嘶哑急促的呼喊先一步穿透夜幕，撞进每一个守城人的耳朵 ——
“堡外大股匪众主力尽数压来！”
“不止攀梯杂寇！大队马匪步匪合围！”
“李家堡，已经被彻底围死！”
这一声报讯落下，喧闹厮杀的寨墙骤然陷入短暂死寂。握刀的手停在半空，递石的动作僵住，烧水的妇人攥着桶沿忘了松手。所有人都愣了 —— 方才拼死守住的，原来只是贼寇的先头试探；真正要人命的狼群，此刻才露出獠牙。
夜风愈发凛冽，沉沉黑夜笼罩四野。方才全堡百姓拼死搭建的防线本就摇摇欲坠，此刻，即将直面匪寇主力的雷霆冲击。
门已破损，守御的众人早已疲惫，滚木、石块、沸水储备不断消耗。
李家堡真正的死局，才刚刚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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