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在夯土城头盘旋呼啸。匪寇第一轮攻势暂歇的间隙,李家堡上下无人敢真正松一口气。城头所有人都抓紧这片刻喘息,清点军械、包扎伤口、搬运仅剩的砖石。每个人心底都清楚,方才那一波,仅仅是匪寇主力的试探,真正的死战,马上就要降临。
强三娃拄着染血的长矛,粗重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目光扫过整条城墙,心底沉甸甸的。方才清点回报,垛口礌石已经不足三成,灶房柴火所剩无几,再也不能随心所欲烧出大桶沸水。不少守民负伤,轻伤者咬牙坚持,重伤者躺在内街临时伤棚里**,可堡中没有郎中,妇人们只能用干净布条简单捆扎,能否撑过去全凭天命。
少年乡勇靠在残破的寨门侧壁,拿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污与尘土,握刀的手掌不住发抖。方才近身搏杀的画面还在脑海翻涌,那些匪寇临死前狰狞的面孔挥之不去。他低声对强三娃说道:“三娃哥,石料、柴火都快见底了,若是再来一轮这般猛攻…… 咱们拿什么挡?”
强三娃侧头看他,声音低沉沉稳:“没有石头,就拆屋取砖;没有沸水,就用长矛短刀硬拼。守住城墙,才有活路。记住,守住垛口,不要轻易近身缠斗。”
话音未落,旷野深处,匪首尖锐的号角骤然炸响。
呜呜呜 ——
号角声刺破夜色,裹挟着匪寇狂暴的呐喊,第二轮总攻轰然开启。这一次,贼寇不再留手,驱赶上更多裹挟来的流民前驱,密密麻麻涌向夯土城墙。数十架云梯同时从四面八方抬出,不止东西两墙,就连正门缺口两侧,也架设起数架长梯,多线齐攻,要将李家堡防线撕扯得支离破碎。
“各垛戒备!贼人上来了!” 东墙守垛的青壮嘶吼提醒。他臂膀早已酸痛难忍,手心伤口反复撕裂,每动一下都钻心的疼,可目光死死锁定迎面推来的云梯,不敢有半分松懈。
两架云梯狠狠撞在东墙墙沿,梯身剧烈摇晃,大批匪寇顺着木梯向上攀爬。
“搬砖!砸!” 墙下李老汉奋力托举起一块拆下来的土砖,咬牙推到垛口。他腰腿早已酸痛麻木,每一次发力,骨头都如同要裂开一般。可他望着向上攀爬的匪寇,一想到家中孙儿,便拼尽残余力气,将砖块狠狠砸落。
石块砸在云梯上,一名攀梯的匪寇应声滚落。可后继者踩着同伴尸首,依旧向上猛冲。
“没石块了!这块是最后一块!” 东墙一名汉子绝望大喊,手在垛口旁四处摸索,再也找不到大块砖石。
灶边妇人闻声心头一紧,柴火已经快要烧尽,仅剩小半锅滚水。她咬紧牙关,提起木桶冲到垛口,对准探出脑袋的匪寇猛泼出去。滚烫的热水泼洒而出,那贼寇惨叫一声,手一松坠下云梯。妇人回头向着后方呼喊:“柴火用光了!沸水再也烧不出来了!”
消息顺着城头快速传开,一股绝望的情绪悄然在守军之间蔓延。沸水,本是他们最得力的守城利器,如今失去,守城的难度陡增数倍。
西墙的战局同样危急。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墙面,匪寇轮番攀援而上。守军只能依靠拆卸民居得来的土砖、断木向下击打,杀伤力远不如大块礌石。一名中年汉子刚砸落一名贼寇,一支冷箭破空飞来,正中他大腿。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垛口边。
“刘大哥!” 身旁同伴连忙伸手拉住他。
受伤汉子额头冷汗滚滚,剧痛几乎将他击垮,他挣扎着想站起身:“别管我!守住垛口,别让贼人翻上来!”
可失血飞快抽走他身上气力,他身子一歪,倒在城头。后方的妇人快步上前,蹲下身撕开布条给他包扎,看着不断渗出的鲜血,眼眶通红,心底满是无力。墙下运送碎石的孩童脚步越发踉跄,小小的身躯早已透支,可依旧抱着零碎石块拼命往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多送一块,城头的叔叔伯伯就能多撑一刻。
正门缺口,是匪寇主攻的核心。大批匪寇持戈持刀,潮水一般朝着丈余裂口猛冲。
“随我堵死缺口!” 强三娃大喝一声,长矛挺出,刺穿当先一名匪寇。长矛抽回,血珠顺着矛尖飞溅。他目不暇接,左挡右刺,每一招都力求一击制敌。他心里在飞快盘算,缺口狭窄,利于少数人固守,可一旦对方源源不断轮番冲锋,自己与少年迟早力竭。
少年乡勇紧随其后,短刀横劈竖砍,接连逼退两名想要钻进缺口的匪寇。刀身不断撞击敌人兵器,震得他手腕发麻。恐惧再次攫住他的心神,眼前匪寇无穷无尽,仿佛永远杀不完。可他不敢后退,一旦后退一步,匪寇涌入堡内,所有人都难逃一劫。
墙头上的百姓把最后少量断木、碎砖朝着缺口外的匪群抛掷。一名妇人瞅准机会,将仅剩半桶热油奋力倾倒而下,火焰再度腾起,灼烧挤在缺口外的贼寇,凄厉惨叫响彻荒原。但这已经是堡内最后一桶热油,再也没有储备。
“贼人要翻上西墙垛口了!快来支援!” 西墙方向突然传来凄厉呼喊。
强三娃心头一震,抬眼望去,西墙一处垛口已经有匪寇翻上城头,正挥刀砍杀守垛百姓。防线,出现了缺口!
“分出两人,赶去西墙支援!” 强三娃高声下令。可城头本就人手捉襟见肘,分兵支援正门缺口的防守力量便会进一步削弱。他内心两难,一边是正门这个最大的口子,一边是西墙已经被贼人踏上的垛口。
两名青壮年应声,提着刀,匆匆向西墙奔去。可其余各处垛口的压力瞬间暴涨。东墙又一架云梯搭稳,数名匪寇攀上垛口,守民手持木棍、锄头,拼死上前肉搏。铁器撞击声、哀嚎声混作一团。
匪寇头目在阵后高声呼喝,继续驱赶前驱之人,一波倒下,新的一波立刻顶上。强三娃看得清楚,贼寇不惜用裹挟百姓的性命,持续消耗堡内守军。
城头一名老汉被匪寇的长矛刺伤,踉跄倒地。旁边的孩童见状,尖叫一声,捡起地上一块碎石,狠狠砸在那匪寇后脑。匪寇吃痛,动作一顿,被附近的青壮一刀劈翻。孩子吓得浑身发抖,却没有逃跑。
“稳住!再撑片刻!” 强三娃嘶吼,鼓舞所有人的士气,心底却清楚,防线已经濒临崩溃。砖石、沸水、热油消耗殆尽,守军伤亡持续增加,体力快要耗尽。再经一轮猛攻,这道夯土城墙,怕是再也守不住。
旷野之上,匪寇呐喊不绝,新一轮的攀墙攻势,还在源源不断压向残破的李家堡城墙。夜色深沉,火光摇曳,堡内数百口人的性命,悬于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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