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队伍踏着尘土返回扶风新兵营。
伙房的晚饭已经备好,杂粮馍配热菜汤。同队新兵大多疲惫不堪,埋头匆匆进食,低声谈论白日槐杨村的见闻,有人叹息灾民可怜,更多人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盼尽快忘掉那一幕。
强三娃捧着粗瓷碗,馍在手里捏得发硬,一口也难咽下。
白日里老兵擅自闯入民宅,拖拽老妇、强取农户过冬杂粮的画面,一遍遍在眼前回放。营中宣读的协同命令清清楚楚:兵士只许在外警戒,不得私自入户,劫掠百姓者按军法严惩。白纸黑字的军纪,到了乡下,轻易就被人踩在脚下。
若是所有人都装作看不见,这条禁令便成了一张空纸。杨虎城将军定下护民的军规,岂不是沦为幌子?
夜里营房熄灯,同屋弟兄很快沉沉睡去,此起彼伏的鼾声在土屋间回荡。强三娃靠着墙壁静坐,借着窗缝漏进的微弱月光,反复斟酌。他不是想要置那名老兵于死地,也不是有意和哨官作对。他只是认定,军中规矩,不该只是训场上口头念的空话。
第二日早操结束,趁着休整的空档,强三娃寻来营中笔墨纸张。他识字不多,一笔一画写得极慢,字歪歪扭扭,把昨日槐杨村发生的事情一一记下来:何人擅自入户、推倒农妇、强拿农户存粮,违反哪一条军纪,写得朴素直白。末尾附上一句:军中禁令若不能行,百姓何以信我们十七路军?
他将这张禀帖仔细折好,径直寻到队官的营房求见。
队官正在翻看新兵操练的考核名册,见这个沉默寡言、操练刻苦的新兵求见,有些意外。看完纸上文字,眉头缓缓皱起,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沉默许久。
“你可知,你这一纸禀帖递上来,牵扯不小?” 队官抬眼看向他,声音低沉,“这件事,牵扯下乡的哨官、随行兵士,还有槐杨村的保甲。一旦彻查,不少人要受责罚。”
强三娃垂手立在屋中,脊背挺直:“报告队官。营中立下规矩,不许兵士入户扰民。规矩既然定了,便该守。昨日那老兵私自闯入户内,抢夺百姓活命口粮,便是违令。若是置之不问,往后人人效仿,军纪便废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 队官长叹一口气,“杨司令严令,凡军士劫掠乡民,从重处置,本营自然不敢轻视。只是这件事,不是简单罚一个老兵就能了结。下乡本是协同县府保甲催缴田赋,保甲在里面推波助澜,县署那边也要顾及。一旦深究,县府难免要和军营生出嫌隙,往后协同办事处处掣肘。”
正说着,门外脚步声响起,昨日带队下乡的哨官闻讯赶来。他一进门,一眼看见桌上的禀帖,脸色瞬间沉下来。
哨官拱手对着队官行礼,随即转头看向强三娃,语气带着压抑的恼火:“强三娃!你好大的胆子!不过是下乡办一趟差事,一点小事便越级递禀帖,你可知会扰乱营中秩序?”
“不是小事。” 强三娃没有退让,“兵士入户抢粮,推倒老妇,违了军令。”
“哼!” 哨官冷笑一声,“那户人家田赋隐匿不报,保甲本就要查验粮物。那老兵只是帮忙协助清点,一时失了分寸。并非蓄意劫掠。乱世办事,哪能事事死板抠条文?你一个新兵,不知世道艰难,只认死理。”
“军令写的分明,兵士不得入户搜粮。” 强三娃坚持,“分寸一旦放宽,下次便是肆无忌惮。”
两人相持不下,队官抬手止住争辩,屋内一时陷入死寂。
队官心里清楚,哨官所言是托词。那老兵所为确属违规,哨官在现场,没能及时制止,本身负有管束不严的罪责。可若是从严彻查,哨官记过、老兵惩处,消息传到县府,保甲那边也会心生不满,往后军营和县府协同办事多有阻碍。
一边是十七路军不可动摇的护民军纪,一旦轻纵,军纪松弛,人心涣散;另一边是地方盘根错节的人情与政务牵扯,强行硬查,会引来一连串麻烦。这便是军营中层最难的拉扯。
队官思索半晌,缓缓开口定下处置:
“先把涉事老兵带回营中问询,核实昨日情形。念他是初犯,并非蓄意劫掠,杖责二十,罚做营中苦役半月,当众训诫,警告全营新兵老兵,严禁再犯。哨官管束不力,私下申饬警告,记入个人勤务册,不予公开记过。”
哨官脸色稍稍缓和,虽心中不满,但队官已经定性,不敢再多争辩,只能领命。
强三娃听着处置结果,心里五味杂陈。老兵得到惩戒,算是军纪没有完全落空,可处罚偏轻,哨官仅仅私下申饬,不用当众担责,保甲那边越界催逼之事,更是半句不提。
他原本以为,有理便可秉公断案,是非黑白一眼分明。此刻才懂得,军营里的决断,从来不止看是非对错,还要权衡各方牵扯的利害。
离开队官营房,刚走出不远,刀疤老兵迎面拦住他。老兵面色阴沉,压低嗓音:“后生,你倒真是敢告状。今日我挨了杖责,记下这笔了。往后出任务,小心一点。”
强三娃静静看着他,没有争辩,只淡淡开口:“我不是要害你。军中禁令摆在那里。”
“禁令?” 老兵嗤笑一声,转身离去。
午后,全营新兵集合,当众宣读训诫,通报这件事,警示所有人:下乡协同保甲办事,兵士只许在外警戒,严禁私自入户、惊扰乡民,违者军法处置。涉事老兵被带到队前,接受杖责。木杖落在背上,一声声闷响,传遍整个校场。
强三娃站在队伍之中,静静看着。惩戒落地,营里所有人都知晓这件事。可他心里并无半分快意,只有沉甸甸的疲惫。
军纪得到一次维护,可根源的难题没有消除。县府田赋压力仍在,保甲依旧会借机压榨灾民,一旦再下乡,只要上官默许,越界之事依旧会重演。
傍晚,夕阳斜照在校场黄土之上。队官单独叫住强三娃,言语恳切:“你能守住本心,见违令之事敢于上报,是好事。但你要记住,乱世之中,维持军纪、护佑百姓,不是一纸禀帖、一次惩戒就能一劳永逸。很多事,权衡为难。守住本心,也要懂得保全自身,莫要一味认死理,引来祸端。”
强三娃躬身行礼,默默记下这番话。
他赢下了这一次军纪的拉扯,可代价是,哨官、不少老兵都将他视作刺头。往后的任务,不会再有表面上的平静。
他坚守的那条底线,保住了一次。但前路的考验,只会愈发凶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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