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志没有离开窗户,看着楼下。那两辆车的后备箱还开着,钱毅站在车边上。
钱毅没有放下手里的箱子,反倒又拎起一袋面。
陆铭志从窗户里,探出身子喊住他:“放下,不要了,人先上来。”
钱毅停了一下,没抬头,抱着那箱水和面跑进楼里。
陆铭志笑着摇摇头:“还是这个德行。”
他回到屋里,从工具箱拿了个钳子和改锥,走向电梯。
电梯开了,刚才搬货的几个人鱼贯而出。钱毅在最后,出电梯时,被陆铭志用身子拦住:“东西重要,还是命重要?”
钱毅低着头:“就在手上,放下舍不得。”
陆铭志把箱子和面,拿过来。把钳子和改锥,递过去。
“把三楼那个键抠了。”陆铭志说完转身走了。
许凡早停了焊枪,蹲在门边看热闹,扭头看他。
"你啊,就是改不了。"
钱毅抬头。
"焊你的门去。"
下午三点,九月的北方,半热半不热。
可在一个十几个人的密闭空间里,闷热得喘不上气。
陆铭志坐在客厅中央,四周坐着众人。茶几已经被搬到一边。
窗封死了,外面的声音还是往里钻。撞车的闷响一声压着一声,有人在喊,喊到一半就没了,剩下的动静听不出是什么。
柯婷缩在角落发抖,张雨欣坐在她边上。揽着她,自己也在抖。刘慧芳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一塑料袋面包。
塑料袋窸窸窣窣,她往外一个一个掏面包:“从起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吧。先吃点面包,垫吧垫吧。”
男人们在各自的座位上。没人说话,闷热压在房间里。
陆铭志看了杨杰一眼。杨杰在餐桌旁坐着。
“物资缺口大不大?”
杨杰顿了一下:“一半以上物资都搬上来了。吃的喝的基本够,但是药差了点,大部分还在车上。”
陆铭志没有说话。
“我先把现有药品细分,再给你一个详细的单子。”杨杰补上一句。
陆铭志长出一口气。
"段豪鑫。"
靠着墙坐的段豪鑫抬起头。"到。"
"药你来理。先挑出最要紧的几样,剩下的你收着。"
段豪鑫应了一声,起身往杨杰那边走。
防火门外传来搬东西的声音。
“谁啊!这么缺德,把路堵了。我们怎么上去啊。”
“上面的,上来了!快走啊!”
“啊!你妈的,快走啊。老子被咬了。”
呼救声。金属摩擦声,一下,又一下。
然后都没了。
过了一会儿,一点细碎的响动,像谁在啃东西。
柯婷先站起来,张雨欣跟着起身,手还搭在她背上。两个人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
杨浩愣了一下,手才慢慢抬起来,捂住嘴,跑向隔壁的卫生间。
“张虎。”陆铭志站起身。
“到。”
“杨浩家侧面有个窗户,通到外面的底商屋顶。你带着胡宇,警戒一下,顺便观察一下外面的情况。”
“是。”
“钱毅,你带着剩下的人,把我主卧的那个大衣柜搬到底商屋顶上去。”
“是。”
张雨欣从卫生间出来:“啊?搬它干嘛?”她刚吐过,眼睛还红着。
陆铭志转头看向张雨欣,笑了一下:“那个……外面,一到晚上就冷,底商屋顶上站岗得有个挡风的。”
张雨欣侧身让开,嘟囔了一句:“那柜子实木的……”
钱毅和剩下的人站在原地没敢动。
陆铭志垂着的手轻轻地挥了挥。
钱毅几人快步进屋。屋里传来拆卸声。
杨浩从隔壁回来,前襟湿了一片,脸上还挂着水:“姐夫,外面那些……都是真的?”
“是。”陆铭志点点头。“把脸擦干,待会儿还有事干。
杨杰和段豪鑫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连长,段豪鑫统计完了。现在有的药,种类基本全,但是数量太少。”
陆铭志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个不急,后面再说。”
衣柜是拆开才搬出去的。
主卧的门框过不去整柜,钱毅把两扇柜门卸了,四个人抬着板子,从杨浩家侧面的窗户一块一块递到底商屋顶上。楼下那些声音一直没停,递东西的人没一个往下看。
陆铭志跟着上去了一趟。
张虎和胡宇已经分开站位,一个朝北,一个朝西。衣柜的框子立在靠里一侧,敞口朝里,蹲得进一个人;柴火堆挪到了板子后面。
“看得见什么?”
“北边红了。”张虎说,“刚才有一阵响,像什么东西塌了。还有辆车从街口过去,没开灯。”
天黑透了。陆铭志扶着柜边往四下看。北边、东边各一片火光,隔着烟往上翻。警笛还在响,说不清是哪一辆,也听不出远近。风里有焦味,还有一股别的,他不去想那是什么。
在这上头,听得比屋里清楚。没有窗户挡着,什么都往耳朵里来。他站了两分钟。有几样听得出来,撞的、烧的、喊的;剩下的听不出来,他也不打算听。
院里那根道闸还立着。单元门有一扇掉在了地上。
“胡宇,盯住楼梯口那一面。有动静就喊。”
“是。”
“张虎,你跟我下去。”
客厅里的人还坐在原位。面包搁在茶几上,塑料袋敞着口。钱毅最后进来,两只手都是灰的,靠着墙坐下。
柯婷坐在最边上,一直没往这边看;张雨欣挨着她。
陆铭志把茶几拉到中间,从电视柜底下抽出那个笔记本,翻开。
“白天乱,有几句话没来得及说。”他把本子摊平,“往后的路,我说一下。”
“第一,人。咱们在益津。北边是帝都、安次,东边直沽,西边保州。这四个地方加起来五千多万人。外面那些东西往哪走、走哪条路,咱们不知道。只要有一支从这儿过,这栋楼就没用了。”
“第二,天。九月的冀洲,不到两个月就冷。到时候水电气全断,没有暖气。拿什么烧?就手上这点东西,烧完就没了。”
“第三,水。断了水只剩两条路,出去搜,或者等雨等雪。北方一冬不下雪,是常有的事。”
他翻了一页。
“所以不守这儿。往南,鹭岛的圆沙洲。我在那里服过役。人少,天不冷,雨多。”
外头又响了一阵,像很远的地方塌下来。没人转头。
张建设问了一句:“那这房子呢?”
“留着。”陆铭志说,“走的时候,门封上。”
杨浩先开口:“哥,两千多公里……怎么到得了?真到了,那地方要让人占了呢?”
陆铭志点点头,这个他想过。“大方向先定,路一步步走。我打算扛到开春,天一回暖就动身。”
张虎想了一会儿,抬起头:“连长,离开春还有半年。您说怕尸潮——这半年里真来了,咱们往哪退?”
许凡蹲在门边,接了一句:“还有人的事。真让人盯上,比外面那些东西还麻烦。”
张建设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把杯子放下:“铭志的大方向对,北方不能久待;他俩说的也是实情。”他停了停,“我这儿三条。一,赶在天冷之前走。二,扛过冬天,化冻再走。三,先待着,什么时候动看情况。”
说完,他往沙发上一靠,不说了。
屋里没人接。这三条,哪条听着都像在赌。
陆铭志低头看着本子,没作声。
刘慧芳起身,把那袋面包推到茶几中间:“先吃点。哪天走,也得先吃饭。”
有人伸手,拿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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