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的震动没有因为“山官”二字出现而停止,反而愈发明显。
七根血色石柱已经倒了三根,剩下四根也在不断开裂。原本被抽髓阵强行牵引到主峰的地气开始沿着不同方向回流,有的重新沉入山腹,有的顺着刚刚裂开的地下水路向外散开。
大量灰黄色雾气从祭坛缝隙中涌出,混着黑水和破碎灵石,将整片山顶笼在一层极淡的土腥气里。
许鑫站在祭坛边缘,能够感觉到脚下每一处细微变化。
左前方三丈,岩层下有一道刚刚恢复流动的水路;右侧五丈,祭坛基石因为阵柱倒塌出现了一条新裂;更远处那片石阶下面,则有一处被抽髓阵压了七年的地气正在缓慢回涌。
这种感觉和无字图完全不同。无字图让他“看见”。
而现在,他更像是站在水里。
水从哪里来,石头哪里松,地气往什么地方流,都不是直接变成答案塞进脑海,而是化成无数模糊的轻重、冷暖和震动,让他自己判断。
这便是山官?
许鑫没有时间细想。
陆沉已经动了。炼气九层真正全力出手时,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他没有再用灵索试探,而是直接踏过破碎祭坛,一掌拍向许鑫胸口。掌心灵力尚未落下,周围碎石便先被气劲推开,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细痕。
许鑫没有硬接,也没有试图靠所谓“山官之力”正面抗衡。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是什么情况。
陆霄留下的剑伤还没好,赵枯那一掌又震伤内腑,刚才强行替绝壁水脉开新路,更让地气反冲进身体。所谓敕封之后,他没有恢复,反而像一下背上了整座招摇山的部分重量。
所以他只做了一件事。向左走。不是随便躲。
脚掌落下的地方,正好是一条刚恢复流动的地下支水上方。许鑫落脚的一瞬,没有控制水,也没有让地面突然炸开,只借着岩层因为水势变化产生的轻微滑移,把身体向侧面送了半尺。
就是这半尺。陆沉的掌风擦着胸前落空。
“轰!”
后方一块祭坛基石直接被拍碎。
许鑫也被余波震得踉跄几步,喉头一甜,却硬生生把血咽了回去。
陆沉没有立即追。他看了一眼许鑫刚才落脚的位置,眼神比之前更凝重。
“你能感觉到地下的水。”不是疑问。
许鑫喘了口气:“刚能。”
“所以不是无字图告诉你的。”
“不是。”
陆沉沉默一瞬,竟点了点头:“难怪。”他说完再次向前。这一次,他不再单纯攻击许鑫。右脚踏地,灵力直接灌入祭坛。
“砰!”
一整片石层被震碎。许鑫脚下原本清晰的水势顿时乱了。他的脸色也随之一变。陆沉看见后,立刻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你现在能借山。”
“但你借的不是一整座山。”
陆沉一步步逼近,语气始终冷静:“你只是能比以前更快地察觉附近地势。只要我把地势打乱,你一样会看不清。”
许鑫没有否认。因为陆沉说得对。所谓山官,并不是突然得到整座招摇山的绝对控制权。至少现在不是。他能感觉到的范围依旧有限,而且越接近抽髓阵破坏最严重的地方,反馈越混乱。甚至有些信息本身就是错的。
就在许鑫向后退时,脚下突然传来一股“实”的感觉。他下意识准备借力。脚掌真正落下,却猛地陷下半尺。下面早已被抽髓阵掏空。
许鑫脸色骤变。
陆沉已经到了。
一掌落下,许鑫只能抬起双臂挡在胸前。
“砰!”
这一次,他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后背撞上残破石柱。石柱断裂。许鑫也摔进一片碎石,半天没能立即起身。
双臂发麻。胸口剧痛。口中鲜血终于压不住,顺着嘴角滴在地上。
陆沉没有嘲笑。只是看着他。“山也会骗你。”
许鑫撑着碎石坐起来。“不是山骗我。”
陆沉眉头微动。“是我还没看懂。”
这话说完,许鑫自己反而笑了一下。刚刚得到“山官”印痕的时候,他心里不是没有过一瞬间的错觉。仿佛从这一刻开始,招摇山就是自己的。山中一切,都应该听他。
现在这一掌反而把这个念头彻底打碎。
不是。
山官不是山主。更不是山的主人。
如果他把“能听见”当成“能命令”,迟早会死。
陆沉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
第三次出手。
许鑫这一次没有急着躲。他先闭上眼。不是为了装什么玄妙。而是把刚才那种急着从山里找“答案”的念头压下去。
水在流。岩层在动。抽髓阵留下的裂口还在继续崩。这些东西没有谁专门为他准备。
他需要做的,不是问“哪里能让我赢”。而只是看清它们本来在发生什么。
主峰正在卸力。七年抽髓留下的压力开始往外散。其中最大的一股,不在陆沉脚下。也不在自己身边。而是在倒塌的第二根阵柱下面。那里有一道被强行压住多年的地脉,正在往上顶。
许鑫睁眼。陆沉已经近身。他没有后退。反而朝右侧猛走两步。
陆沉立即变向,许鑫再退。两个人很快靠近第二根断柱。
陆沉察觉不对,立刻停住,不再追。
许鑫心里一沉。
果然。陆沉已经不会再轻易跟着他走进明显地势。
双方隔着不到五丈。一时间谁都没动。
陆沉看了一眼脚下,忽然说道:“你想把我引过去。”
“嗯。”许鑫直接承认。
陆沉反而笑了:“那我不过去。”
“那我过去。”
话音刚落,许鑫突然主动冲向第二根断柱。这一次陆沉真愣了一下。他原以为那里是许鑫准备借来杀自己的地势。没想到许鑫自己先去了。
更怪的是,许鑫到达断柱旁后根本没有攻击,只蹲下来一掌拍开地面积土,露出下面一条已经裂开的阵纹。
阵纹里还有微弱血光。
陆沉脸色骤然变化。
“你不是要杀我。”
许鑫伸手抓住一块断裂阵石。“终于看出来了。”
他从一开始就没准备现在杀陆沉。至少不是靠正面对拼。两个人差距太大。真正该做的,依然是拆掉抽髓阵最后残留的影响。
刚才七根石柱虽然倒了三根,山魂也回归地脉,可剩下四处截脉还在。只要这些东西不彻底处理,招摇山就仍旧处于失血状态。
许鑫抓住阵石,用力往外拔。
没动。
陆沉已经冲来。
许鑫没有松手。
“你找死!”陆沉第一次真正显出怒意。
这一掌不是为了抓人。而是要杀。
许鑫却在掌风落下前猛地侧身。
陆沉一掌轰在阵石上。
“咔嚓!”
阵石裂了。
陆沉动作顿住。
许鑫已经借着冲击滚到另一边。
两个人同时看向那块破裂阵石。
许鑫咳着血,居然笑了。“多谢。”
陆沉脸色终于阴沉。
他明白了。许鑫现在根本没有足够力量拆掉剩余阵基。所以干脆借自己的手。这种做法不复杂。难的是敢赌。刚才那一掌只要偏一点,许鑫就不是重伤,而是直接死。
陆沉盯着他:“你觉得这种办法还能用第二次?”
“不能。”许鑫站起来。“所以剩下的得换。”
阵石裂开后,下面被截断的地气终于冲出。不是爆炸。只是沉闷一震。一道苍黄色气息重新沉入山体。
可几乎同时,许鑫脸色骤然惨白。一股沉重到难以形容的力量沿着脚底猛地压进身体。他膝盖一弯,直接跪在地上。
“噗!”
一大口黑红色鲜血喷在碎石上。这一次连陆沉都没有继续攻击。他看出了不对。许鑫的皮肤下面开始出现一道道极淡的青黑色纹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经脉往上爬。
“反噬?”陆沉第一次用这个词。
许鑫想站起来。
失败了。
整座招摇山的回流比他预想中猛烈得多。山魂回归以后,被抽走七年的地气正在重新寻找出口。而他刚刚才与招摇山建立联系。这种联系太新。也太脆弱。
就像一个原本只能提一桶水的人,突然被塞进一条正在暴涨的河。不是力量越大越好。身体装不下,就会死。
许鑫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山官”的另一层意思。
山河给他的东西。不是凭空多出来的法力。是一份需要他承担的联系。
山伤,他也会被牵动,山乱,他一样会承受,山势越大,这份债也越重。
陆沉缓缓走来。这一次,没有急着出掌。
“你快撑不住了。”
许鑫抬头看他。“看出来了。”
“现在把图交给我。”
“你还要?”
“为什么不要?”陆沉反问,“你已经证明这条路是真的。既然是真的,就更值得拿。”
许鑫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陆沉不会因为抽髓阵失败就改变。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自己的根本道理。
山魂炼不了。那就学许鑫的方法。无字图抢不到。那就留许鑫活着研究。
他不是固执。而是一切都可以成为资源。包括敌人的道。这种人真正难杀,也真正难劝。
许鑫慢慢擦掉嘴角血迹:“陆沉。”
“嗯?”
“你刚才说,我和你一样,也是在用山。”
“没错。”
“现在我知道差别了。”
陆沉看着他。许鑫用手按住地面,感觉着那股几乎要把自己经脉撑裂的沉重地气。
“你用完以后,山替你付账。”
“我用——”他说到这里,呼吸停了一下,才重新把话说完。
“我自己付。”陆沉沉默。
这句话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可他第一次没有立即反驳。就在此时,主峰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大的骚动。
不是青云宗弟子。是人声。很多人的声音。
很快,一名守山弟子跌跌撞撞冲上祭坛,脸色难看至极:“宗主!山下的人……全上来了!”
陆沉皱眉:“什么人?”
“采药营、矿营,还有之前逃出去的流民。至少上千人,他们把外山几个仓库抢开了,还……还杀了两个执事。”
许鑫也抬起头。这个变化同样超出他的预料。他没有让那些人上山。更没有提前布置。
陆沉脸色却迅速沉了下来:“谁带头?”
弟子喘着气:“一个叫阿福的老药农,还有张铁胆。他们说……说少主死了,大阵也塌了,青云宗已经镇不住招摇山。”
陆沉没有说话。片刻后,他忽然看向许鑫。
“你做的?”
许鑫摇头。“不是。”
陆沉盯着他的眼睛。最终确认,他确实没有说谎。这反而让陆沉脸色更加难看。因为如果不是许鑫安排,就说明那些人是自己来的。
青云宗压了他们太多年。
陆霄死。抽髓阵崩。主峰乱。所有事情叠在一起,终于让一些原本不敢反抗的人产生了一个念头。青云宗可能会输。
很多时候,最危险的并不是弱者突然变强。而是弱者第一次相信强者也会死。陆沉缓缓转头看向山下。远处火光已经出现。
一条。两条。越来越多。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
许鑫也看见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场争斗已经不只是自己和陆沉之间的事情。
山变了。人也开始变。而这两种变化,都不是他能够完全控制的。
许鑫低头看着掌心。黑红色血迹还没有干。
他忽然想起阿宁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她觉得自己不一定对。当时他说,如果以后自己忘了,让她提醒。现在看来,这句话比他当初想得还重要。
因为成为山官以后,真正危险的可能不是陆沉。而是某一天,他开始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懂这座山,也比所有人都懂那些人应该怎么活。
那时,他或许会变成另一个陆沉。只是手段更温和。理由更好听。
许鑫缓缓握紧手掌。
山河可以借。却不能白借。人心可以引,却不能当成山石一样丈量。这两条路,他都才刚刚开始学。
祭坛下方,又一处残存阵纹慢慢熄灭。远处山脚火光越来越近。陆沉看着山下。许鑫看着脚下。没有人再出手。
因为他们都知道。招摇山真正的旧秩序,已经开始塌了。
而接下来最难的事情,或许不再是杀人,是这座山塌完以后谁来把它重新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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