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许鑫没有对外说自己要去杻阳山。
他只告诉阿福，自己要离开两天，山里照旧按之前的规矩运转。粮仓继续三本账，巡山队分两班，灵田先翻土，不急着把所有种子撒下去。至于那张贡单，继续贴着，谁都不准撕。
阿福原本想问他去哪，最后还是忍住了。
现在的招摇山刚从青云宗手里脱出来，很多事情都还依赖许鑫，可如果什么都必须等他回来才能决定，那和过去青云宗把所有权力都握在宗主手里也没有太大区别。
这一点，许鑫自己反而看得最清楚。
所以临走前，他只多交代了一件事：“有人再提交人的事，不抓，也别吵。让他说完。真要动手抢孩子、绑人，再按规矩办。”
阿福点头，随后又问了一句：“如果你两天没回来呢？”
许鑫想了想：“第三天照常发粮，第五天如果还没回来，就当我暂时回不来。山里的事你和张铁胆一起商量，陈鹤管巡山，谁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阿福愣了半晌：“你就这么交代了？”
“还要立遗嘱？”
许鑫笑了一下，把装着少主黑牌的布袋系紧，独自离开了招摇山。
这一次他没有走西口商道。
何秋生见过他，也知道他已经去过杻阳山。若再从七窍血门正面过去，和告诉九幽观“我要查你们”没有区别。
许鑫先向北，绕过两座低岭，再顺着一条已经废弃多年的猎道向东。
这条路不好走。
积雪最深的地方能没过小腿，很多石阶早被树根顶裂。许鑫现在伤势虽然已经稳定，却远没有恢复到能随意赶路的程度。连续走两个时辰，胸口就开始隐隐发疼，只能停下来调息。
他没有强行借招摇山的地气赶路。离开辖山以后，那种感知本来就弱了很多。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开始刻意避免凡事都先想着“能不能借山”。
山官不是把山当成随身法器。至少他现在不想走成那样。
午后，杻阳山东麓终于出现在前方。这里和西口完全不同。
没有商道，没有巡山木桩，甚至看不见多少人走过的痕迹。
山坡被大片老松覆盖，树干黑得发亮，地面却几乎没有灌木，只有厚厚一层腐针和积雪。风穿过林子时，会带起一种很奇怪的呜鸣，听久了像有人在极远处低声哭。
许鑫没有急着找祠。
先拿出那块黑牌。正面的香炉图案很普通。背面的“乙”字却刻得很深。他试着对着光看，没有发现暗纹，又用指甲刮了刮边缘，黑色表层下依旧是同一种材质。
不是钥匙那么简单。更像身份牌。
陆霄信里说“持此牌，去杻阳山东麓，寻无香祠”。
既然特别写“持牌”，说明没有这东西的人即使找到地方，也未必能进去。
许鑫收起黑牌，继续往林中走。
大约半个时辰后，他第一次发现异常。
没有香。不是闻不到香火。而是这里几乎闻不到任何气味。
松脂。湿土。腐叶。甚至自己袖口上的药味，进入这一片区域以后都在迅速变淡。
许鑫停下来，捏碎一小片松针放到鼻下，味道很弱，再往前走十几丈，彻底没有。
他立刻想起“无香祠”三个字。原来不是没人上香。是真的没有香。这地方在吃气味。
许鑫蹲下来摸地。土壤正常。没有明显阵纹。又抬头看树。树皮上也没有刻符。
他没有贸然继续，而是绕着这片“无味区域”走了一圈。
最终发现，它并不是圆形。更像一条狭长带状区域，从山腰一直向上延伸。和风向也不一致。
许鑫很快得出一个判断。不是阵法把气味消掉。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把空气往山上吸。幅度很小。小到普通人几乎察觉不到。气味随着气流被带走，所以才会越来越淡。
许鑫抬头看向山腰更高处。那里有一片裸岩。松林刚好在那附近断开。他没有直线上去，而是顺着侧面绕。
很快，裸岩后面露出一道半塌石阶。石阶宽不过三尺，两边长满青苔，最上方藏着一座很小的灰墙建筑。
没有匾，没有门神，只有一扇已经发黑的木门。门前立着一只香炉，炉里却一根香都没有。
许鑫站在远处看了一会。
无香祠，应该就是这里。
可他没有马上靠近。太安静了，连鸟都没有。
许鑫捡起一块小石头，朝石阶旁边扔去。
石头落地没有反应，又等了十几息，依旧没有任何东西出来。他这才慢慢上前。
距离木门还有三步时，怀里的黑牌忽然轻轻震了一下，不是发热，只是像被什么东西吸了一下。
许鑫取出黑牌，正面香炉图案竟然浮出一层极淡灰光。与此同时，木门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机括响。
门开了一条缝。
许鑫没有因为门开就进去，反而先站在外面向里看，里面很黑，只能看见一座石台。石台上似乎摆着一尊像。
可看不清是什么。
许鑫沉默片刻，终于推门。
刚跨过门槛，他就闻到了一股极浓的味道。
血。
不是新鲜血腥。而是陈了很多年的那种甜腻铁锈味。外面所有气味像都被这里吸进来了。
祠堂内部并不大。正面供台上没有神像。只有一个盘膝坐着的人形石像。没有五官。双手捧着一只香炉。
香炉中央则插着一根黑色长针。针上缠满暗红细线。那些线不是普通丝线。
许鑫走近以后才发现，很多已经和石像表面黏在一起，像血干了几十年以后留下的痕迹。
供台两边还摆着十几个木盒。大部分已经空。只有三个封着。
许鑫没有先碰盒子，而是看墙，左右两侧各刻着一排名字，不是神名，全是人名，每个名字后面还有年龄。
九岁，十一岁，十二岁，最大十四，最小只有七岁。
许鑫站在墙前很久。
引香童。
他基本已经可以确定，这里和那些孩子有关。但还不能确定他们最终被带去了哪里。墙上最早一个名字，距今大约六十年。正好和陆霄信里提到的时间对应。
许鑫继续往里看。
很快在供台下面发现一道抽屉。黑牌靠近以后，抽屉自动弹开。里面没有秘籍。只有一本已经发黄的小册子。
封面写着四个字： 《血香备录》。
许鑫翻开。字迹很杂，显然不是一个人写的。
最上面记录的是九幽观一项旧制。
“凡附属山门，十年贡童，以补血香池。”
再往下。
“童体未炼气者，气血不杂，最宜引香。入池前洗髓三日，断谷一日，以静血脉。”
许鑫看到这里，手指已经停住。
不是杂役也不是收徒，所谓引香童，是材料。
他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内容越来越清楚。
九幽观有一种叫“血香”的东西，不是普通香。需要以修士或未炼气孩童的精血为引，再混入兽血、药材和某种阴木炼制。真正用途没有写全。
只反复提到两个词。
“引魂”。“开门”。
许鑫眉头慢慢皱紧。
引什么魂？开什么门？
他继续翻。
册子中间有几页被人为撕掉。只剩边缘。
再往后，记录者语气明显变了。
“近年观中血香增耗异常。”“丙字号池一年启三次。”“观主严禁外院询问门后之事。”
“甲、乙两祠停止送童，改由附属山门直贡。”
许鑫看到“乙祠”两个字，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黑牌。
原来无香祠本身就是九幽观过去的一处中转点。
乙字号，这块牌不是陆霄偶然拿到的，他很可能已经查到这里，甚至来过。
许鑫继续翻到最后。
最后几页字迹凌乱，像写的人非常急。
“血香池并非养魂。”“门后有物。”“每开一次，观中便少人。”“二十年前甲祠守人尽死。”“若再增童，必是门将再开。”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不要让他们把香点起来。”没有署名。
许鑫合上册子。祠堂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如果这本东西是真的，那么九幽观现在突然把引香童从原来的十几个增加到二十四，就不是单纯增加贡赋。而是在准备开某种东西。
何秋生提过“血香池”。陆霄也查到今年贡单异常。两条线对上了。问题是，何秋生知道多少？
他是外院执事。可能只知道血香池要开。也可能知道更多，只是故意不说。
许鑫重新把小册子收好。然后才去看那三个封着的木盒。第一个里面是十几枚已经发黑的骨片。
每片都刻着名字。和墙上一部分人名对应。
第二个盒子里是几小块干枯药材。许鑫认不出来。
第三个盒子最轻，打开以后，里面只有一张折起来的纸，纸很新，明显不是几十年前留下的。
许鑫心里忽然警觉，他没有马上拿，先用一根木条把纸挑开。
没有机关，纸上只有几行字。“你若看到这里，说明父亲没来。”
许鑫眼神微微一变。 陆霄，这是陆霄留下的。
他继续往下看。 “无香祠已废二十一年，九幽观大概以为旧录尽毁。我查到此处时，何秋生曾来过一次。他看见我，却没有杀。”
“此人立场不明。若是你看到此信，说明我多半已死。你若杀了我，别急着觉得自己赢了。父亲比我难对付，九幽观比父亲更难。”
许鑫看到这里，忽然有些想笑。很像陆霄。人死了还要留一句不太让人舒服的话。
后面才是重点。
“血香池开时，九幽观主峰会封山七日。七日内外院不得入内。过去六十年，凡血香池大开，附近皆有异兽迁徙。”
“不是兽怕血香，更像它们在躲什么。”
最后一段只有两句。
“如果你真有本事看山，别只看招摇山。”
许鑫盯着这句话很久，他终于明白陆霄为什么会把这些东西留下。
陆霄自己不是山官，也没有无字图。他查到了异常，却看不懂异常背后的山河变化。所以他把线索留给一个可能看得懂的人。
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只有这个人可能有用。许鑫将信折好，没有把所有东西全带走。
《血香备录》和陆霄的信拿走。骨片留下。木盒恢复原样。就连抽屉也重新关好。如果九幽观真有人偶尔回来检查，最好让他们暂时看不出这里被翻过。
他正准备离开，外面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铃响。
许鑫脚步顿住。有驴铃声，他没有冲向门口，而是立刻退到供台侧后方。
片刻后，木门外响起脚步。很慢。
一个人停在门前，没有推门。隔着木板，何秋生的声音传了进来。 “我还以为你要再过几天才找到。”
许鑫没有回答。
何秋生继续道：“陆霄第一次来这里，用了五天。你用了不到一天。”
“看来山官找路，确实比普通人方便。”
许鑫这才开口：“你一直知道这里。”
“知道。”
“也知道陆霄来过。”
“知道。”
“那为什么不毁掉？”
门外沉默片刻。何秋生笑了一声。 “因为有些东西毁掉以后，就只能听九幽观怎么说。”
许鑫眼神微沉，这个回答意味着一件事。何秋生和九幽观，至少不是完全一条心。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朋友。
许鑫问道：“血香池后面的门，是什么？”
何秋生没有立刻回答。很久以后，门外才传来声音。 “这个问题，现在的你知道了也没用。”
“那什么时候有用？”
“等你先让招摇山活过三个月。”
何秋生说完，铃声再次响起。脚步开始远去。
许鑫却忽然叫住他：“何秋生。”
外面脚步停了。 “你为什么帮陆霄？”
“我没帮他。”
“那为什么不杀他？”
何秋生沉默了一会。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因为二十一年前，无香祠最后一个守祠人，是我女儿。”
脚步重新远去。这一次，再没有停，许鑫站在昏暗祠堂里，没有追出去。他看了一眼墙上那一排孩子的名字。
随后低头看着手里的《血香备录》。
九幽观的问题，已经比他最初预想的大得多。三个月后的贡，不只是招摇山能不能交得起。而是有人准备再次点燃一种已经让异兽都提前迁徙的“香”。
许鑫缓缓走出无香祠。山外风声重新灌进耳中。松脂、湿土、腐叶的气味也一点点回来。他站在石阶上，看向更远处九幽观所在的方向。
过去他一直以为，所谓山河之乱，更多来自人对山的掠夺。现在看来。有些东西，可能连人都只是它的柴。
而陆霄留给他的最后一句提醒，也终于真正有了分量。
别只看招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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