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暴雨初歇。
青云街派出所二楼走廊弥漫着一股霉味。
所长办公室的大红木门紧闭,怒吼声已经快要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给震落。
“胡作非为,肆意妄为”。
政委王向荣的脸色非常难看,警服风纪扣被扯开,额头上青筋乱跳。
办公桌被拍得震天响,烟灰缸烟头被溅出。
“没有调令、没有跨区协查函,甚至连口头请示也没有!就敢去省道闸口拦住一辆重达三十吨的冷藏货车?”
“你们长了几颗脑袋?!要是撞翻了,或者车厢里什么都没有,人家宏达物流去市局纪委敲门,青云街派出所的警牌都得让你们俩给摘没!”
王向荣把桌面上厚厚的一叠走私案件初审移交文件扔到林彻的脚下。
林彻眼里全是暗红色的血丝,一动不动地站在办公桌前面,身上的警服还没有干透,裤脚上还有一圈黄色泥土。
“报告政委,当时情况很危急,要是再等手续办好,冷链车就会直接上高速了……”
“闭嘴”。
王向荣瞪大眼睛,口水溅到半空。
“规矩是用来擦屁股的?程序正义是什么意思?你一个见习期没过的小子,凭什么在货运闸口当土匪”。
林彻正要开口反驳,一只粗大有力的手掌,一把他拉到身后。
顾天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被压扁的红双喜香烟,熟练地抽出一根,双手递到王向荣嘴边。
“消消气,政委,消消气。千错万错都是我老顾的错,这个混小子第一年外出勤,懂得什么规矩”。
顾天成取出打火机,‘啪’的一声把火苗凑了过去,三角眼眯成一条线。
“是我因为急于立功才这样,处分的话就处分我吧,扣工资或者记过都行,我老顾绝没二话。”
王向荣把烟叼在嘴上,深深的抽了一口,烟雾飘到顾天成脸上。
“不要给我唱双簧。顾天成,你做了三十年警察,会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糊弄鬼呢”。
“您真有眼光,领导就是明智”。
‘嘟嘟嘟’办公室座机响起。
“青云街派出所王向荣”王向荣拿起电话。
“老王你好啊!给咱们分局涨脸了!市局禁毒支队刚刚发来通报,两百公斤的高纯度噻胺酮!海关那边盯了半年的线,让你们两个片警连窝端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兴奋藏不住,声音大到站在两米之外的林彻也听见了。
王向荣拿着电话,眼眶周围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
“宋局……对,就是刚刚押回来的人和车都得到了……”眼中的怒火慢慢变得凝重。
“是的,明白了,后面的审讯、追查犯罪线索的工作马上转交给市局专案组,我们会全力支持……好的,谢谢局领导的认可。”
挂了电话。
顾天成用余光看了一眼王向荣,笑得更开心了。
王向荣把烟头扔进一个装满污水的陶土烟灰缸。
“市局禁毒支队要给你们两人颁奖”
“林彻,见习期获得个人嘉奖一次”。
林彻抬头,微微有些惊讶。
王向荣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刺向林彻,脸色没一丝好转。
“很高兴?觉得自己很英勇”。
王向荣拉开椅子。
“不要认为立了功就可以掩盖所有的错误。好话是孤胆破大案,坏的是严重违反执法执勤工作纪律!三千字的情况说明,请明天早上之前送到我办公桌上”
“老顾”
王向荣转而对顾天成说,声音沉得可以滴出水。
“没有落实带教责任制,本月的津贴全部被扣掉,并且在派出所公示栏上贴一个月的批评通知。”
“哎,明白了,谢谢领导关照。”
顾天成咧嘴一笑,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扯着林彻的后衣领往外走。
“滚蛋!看到你们俩我就头疼”。
王向荣挥了挥手,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灌了一口浓茶。
厚重的木门彻隔绝了办公室里的烟草味。
顾天成脸上的笑容在门合拢的刹那,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搭理林彻,阴沉着脸走向一楼更衣室。
“哐”。
顾天成一脚踹开自己的铁皮更衣柜,沉重的铁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脱下湿透的警用夹克,狠狠摔在长木凳上。
“顾叔”。
林彻刚开口,迎面砸来一个重物。
一本足有砖头厚的硬皮书结结实实拍在林彻胸口。
林彻下意识抬手接住,低头一看,《公安机关现场勘查与取证操作规范》。
“背,现在就背”。
顾天成平时那副市井泼皮、混吃等死的做派荡然无存。
“,第四条,背”。
林彻不想再激怒他,哑声开口:“在未取得法定搜查手续的情况下,任何侦查人员不得对非紧急状态下的民用运输工具实施强制破拆检查……”
“你他妈还知道啊”。
顾天成粗糙的手指戳在林彻的鼻尖。
“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雷管?你真以为今天那两百公斤噻胺酮能保你一辈子?”
“我问你,你怎么知道那车里有药”?顾天成突然压低声音。
“我说是后院的退役排爆犬告诉我的,您……”林彻面无表情地回答。
“放你娘的屁”。
顾天成一拳砸在旁边的铁皮柜上,柜门剧烈震荡,里面的挂锁叮当响。
“小林子,你瞒得过王向荣,你瞒不过我。”
“你早知道那车里有什么,对不对?”
林彻垂下眼帘,死死抠住那本《现场勘查规范》的硬质封面。
哎,说了真话你又不信,再说多点,自己就有可能送进封闭式的精神康复中心,彻底沦为一个丧失所有权利的疯子。
“老顾,我只是碰巧了,老刑警不都讲直觉吗?当年重案大队……”
“直觉?”
“神棍才讲直觉,算命的才讲感应,我们是警察,证据链、指纹、物证、足迹、理化检测,这他妈才叫破案”。
他一把揪住林彻的衬衫衣领,将他狠狠顶在身后的更衣柜。
“你知不知道过分相信你那点邪门的直觉,最后是什么下场?”
顾天成的脸凑得极近,愤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与绝望。
“当年……你爸也是为了破案什么都不顾。”
十二年了。
林彻第一次从顾天成嘴里听到自己亡父的名字。
“他当年是市局第一号神探,多少悬案死案,他扫一眼现场就能抓出线索”。
“大家都说他都捧着他,敬着他。他自己也信了,死死咬着那些别人根本看不见、根本查不到来源的线索不放”。
“结果呢?”
顾天成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撕裂般的低吼。
“化工厂的案子,没有书面审批,没有合法拘传文书,就凭着他那虚无缥缈的直觉,单枪匹马往里冲”。
“最后卷宗被人动了手脚,受贿的黑锅被扣在头上,最后连一条替他证明清白的证据链都找不出”。
顾天成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
“畏罪自杀,坠海身亡。背了十二年的渎职骂名!小林子,这就是你想要的?”
更衣室里陷入死寂。
林彻靠着冰凉的铁柜,胸口隐隐作痛。
“我不是他。”
“我当然知道,但直觉这东西如果说不清来源,它就是个屁”,顾天成粗暴地打断他,疲惫地抹了一把脸。
“以后再敢在没有合法手续的前提下,用你的直觉去碰案,老子亲自把你撵出青云街。”
顾天成说完,拎起衣服朝着浴室走去。
老旧的木门在狭窄的走廊尽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彻站在空旷的更衣室,斜阳的光斑渐渐被爬上窗棂的阴云吞噬。
窗外,原本放晴的天空再次暗沉,隐约的滚雷声自天际线翻涌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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