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蜡棍被他重重顿在烂泥里,门槛早烂了,溅起的泥点子落的满裤脚都是。
剔着发黄的板牙用大拇指,李麻子把目光横着往里屋扫,直勾勾盯死在榻上脸色灰败的许娇容身上。
“装什么死啊!咳咳咳的给谁看?你那早死的爹,前年春上在聚宝钱庄借了二两,白纸黑字盖着手印呢,利滚利的,今儿个整整六两纹银,少一文都不成!”
怀里那张发黄的麻纸被他一把扯出来,当空抖出声响。
“拿不出银子?成啊,李员外心善,醉仙楼那边缺个端茶倒水的丫鬟,你去抵三年工,这笔烂账咱就一笔勾销!”
榻上的许娇容面色青白,喉头发出怪响,手臂撑着床板直打滑,暗红的血沫子顺着嘴角又淌下来几滴。
跨出半步去,许仙用这副单薄的身板把身后的许娇容严严实实挡住。
早年间在名利场里见多了敲诈催债的烂人,许仙盯视着李麻子那双乱晃的眼珠与发颤的手腕,心知这泼皮分明是在虚张声势。
原主的记忆在脑子里翻涌,那死去的便宜老爹平生胆小谨微,割二两肉都要算上三回账,高利贷他是绝不敢借的。
真要是手里攥着官契,上门的早该是县衙差役,怎会是两个缩头缩脑的街面闲汉。
李麻子往前啐了一口浊痰,见这半大娃娃挡在道上,凶狠的骂道。
“滚开!小崽子毛都没长齐,找抽是不是?!”
半点犹豫没有,许仙顺势往泥坑里一瘫,泥浆蹭满了两手往面皮上乱抹,扯开嗓门就号丧开来。
“没天理啦!杀人啦!青天白日的逼死孤儿啦!”
童子那刺耳的哭嚎声拔尖的响,混着风雪,在窄巷两头直直钻过去。
“李麻子你丧尽天良!欺负我爹埋进土里开不了口,拿破纸来抢我姐!坊邻街坊快看呐,李员外家的恶奴要逼死秀才后代啦!”
哭腔里带着十足的惨意,把前世见惯的卖惨招数耍的分外熟稔,许仙嚎的分外凄厉。
两旁的木门吱呀作响,在这风雪天里接二连三的被推开。
闲在屋里的街坊被这动静惊动,王二麻子、张裁缝并着几个裹着旧袄的妇人,端着粗碗往垮掉的柴门前探头凑过来。
“哎哟,这不许秀才家的小汉文吗,怎么闹成这样啊?”
“李麻子这泼皮无赖,平日里偷鸡摸狗就算了,今儿怎么堵门抢孤女了?”
“二两翻成六两?这黑心的玩意儿,也不怕遭雷劈……”
街坊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开来,声响越聚越多。
白蜡棍在手里扬了扬,李麻子脸皮抖着直抽搐。
“闭嘴!嚎什么丧!老子手里白纸黑字写着的!”
许仙的哭嚎瞬间停了,眼泪还挂在腮边。
抹掉脸上的泥泞,从冰冷的泥地里慢慢撑起身子,他死死盯住院子中间那张发皱的黄纸。
“字据拿过来,我看。”
李麻子当场僵住,连围在门外的街坊也全愣了神。
脸蛋上还粘着泥点泪痕,身板却挺的笔直,这七岁孩童嘴里吐出的话,沉的吓人。
“毛都没齐你看个屁!字你认得几个啊?!”
“千字文百家姓都是我爹亲手教的,虽没考过童试,字我还认得全!”
迎着寒风往前迈了半步,这幼童的声音不高,落在院子里却清清楚楚。
“既然说是借据,李麻子,我问你三件事!”
“第一,立契在何年何月?借的是官银还是杂碎银子?”
“第二,中人保家签的是谁的字?掌柜姓甚名谁?保正那处可曾留过案底?”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我爹许敬轩是县学廪生,那一笔馆阁体在县衙户籍房留着底呢,敢不敢现在就跟我去钱塘大堂,当着县令相公的面比对笔迹?!”
几句质问紧咬着不放,条理清楚规矩分明,哪是一个寻常童子能讲出的道理。
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攥紧白蜡棍的手指不自觉的往后缩去,李麻子脸色发虚。
那纸是他昨夜在赌坊陪着李府管家吃酒,央个破落户胡乱涂抹的,去县衙核对笔迹,无异于自己把头往枷锁里塞。
街坊们听明白了端倪,王二麻子在门外粗着嗓门嚷嚷起来。
“李麻子!汉文问你呢!去衙门对对笔迹啊!你怎么不吭声了?!”
“就是!老秀才那字写的板正干净,你那破纸黑糊糊的,糊弄谁呢?!”
“走走走!大伙儿领着汉文去县衙见官!”
人群直直往前逼过来,气势全乱了,那两个跟班汉子互看一眼,脚跟已经朝院门外缩。
牙槽骨咬的咯咯作响,李麻子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前襟,手指几乎戳在许仙脑门上。
“行……许汉文,算你狠!今儿看在街坊面上老子不跟你计较,你姐欠的账,往后咱慢慢算,你给我等着!”
棍子也不敢再扬,李麻子推开围堵的人群,带着两个伴当慌慌张张逃出了巷子。
门口响起一阵阵嘲弄的哄笑,看了热闹的街坊们缩着脖子,顺着风雪各回各家。
日子都不好过,叹两声可怜归可怜,余下的口粮谁也舍不得拿出来接济这两个苦命人。
半边柴门彻底砸烂在地上,寒风夹着雪花,顺着门洞往破屋里刮。
踩过门槛回到屋里,许娇容整个人蜷在土墙角,两手死命把黑木盒子贴在胸口,身子止不住的发颤。
靠过去摸着床沿,许仙放缓了嗓音。
“阿姐,人被我轰走了,别怕。”
满脸都是泪痕的许娇容仰起面,干裂的唇瓣颤抖着,怀里的盒子抱的更紧了些。
“汉文……刚才……刚才姐真怕他们把你抓去……可这簪子,真不能当啊!”
眼泪成串的落在发黑的木盒上,她的声调里满是哀求。
“这是咱娘留下唯一的物件啊!娘闭眼前扯着我说,家里再穷,这也得给你留着娶媳妇用!姐就是咳死在这床上,也不能做那败家的人,把娘的东西送进当铺……”
看着那双生满冻疮泛着青紫的手,胸膛深处泛起一阵酸涩,许仙情绪有些发紧。
前世逢场作戏的女人见过太多,流眼泪多是为了利益名利,算计远远多过真心。
偏偏眼前这个快要把血咳干的干瘦姑娘,拼了命护着的,却是一支给弟弟娶亲的银簪。
蹲在泥地上,许仙把手掌覆在那双冰凉干瘪的手背上。
孩童的手掌虽然小,温度却十分暖和。
“阿姐。”
抹着眼泪,许娇容吸着鼻子抬头。
看着她那红肿的眼圈,眼底半点幼童该有的软弱也没有,许仙神色沉静无比。
“物件是死的,人是活的!”
指节被他牢牢攥住,许仙看着她的眼睛。
“娘要是活着,要的是这块烂银子还是阿姐你的命?!你咳死了,我自个儿揣着这根簪子活着,有什么用?!”
微张着嘴,许娇容喉咙里一阵哽咽,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今儿拿簪子换米熬药,是救咱们的命,不是败家!”
手上使了点劲,许仙把那木盒稳稳接了过来。
“信汉文一次,今儿我当了娘这根银簪,往后我许汉文一定给你置办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八抬大轿风风光光的送你出阁!”
七岁的孩子说出这话叫人难以置信,但许仙那股不可动摇的执拗与沉稳,生生止住了许娇容乱颤的心绪。
许娇容痴痴看着幼弟,手指的力气一点点松下来。
把脸上的泪水擦干,她咬着下唇,最终点了下头。
盒子被扣开,许仙取出那支发黑的素银簪子,妥帖塞进内衬最贴身的位置。
“躺回被窝里裹紧,天黑前,糙米和汤药我一定带回来。”
将被角给许娇容掖严实,许仙转身踩着积水踏出院外。
风卷着雪沫在巷弄里扑面而来,落在脸上带来阵阵刺痛。
双手揣进漏风的袖筒里,许仙迈着步子走上通往当铺的青石板道。
青帘招子在两旁的酒肆门前晃动,伴着茶楼里隐约的唱曲声,这古拙的市镇底下尽是吃人的世道。
许仙脑子里十分清楚,民间传说的白蛇报恩,不过是文人写给看客听的闲篇。
自己若还是个填不饱肚子的叫花子,纵是白素贞落到眼前,也守不住这个破败的家,到头来免不了任由神魔拿捏摆布。
前世能从小角色爬到高位,这辈子自己绝不可能靠着妇人苟活性命。
依靠旁人不如指望自己,这神怪大宋的气数与富贵,定要堂堂正正争到手里。
心里正盘算着怎么在当铺同朝奉盘剥周旋,许仙的步子猛然刹在原处。
脑仁里猛然传来一阵灼痛,视线瞬间被一片炽白覆盖。
心口骤然缩紧,胸腔里传出一阵剧烈沉闷的搏动声。
咚的一声闷响在耳边炸开。
深藏在躯壳里的某种阻滞,伴着一声清晰的脆响,彻底碎裂开来。
飘近口鼻处的风雪,在悬空微顿后,尽数散作白雾化开。
单手撑住院墙,喉头上下滑动,许仙死死盯住掌心里泛起的一抹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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