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二年十一月中旬。邺城破了将近三个月,朝廷早已下令移相州于安阳,拆毁旧城。收尸营也将撤走,长生再无地方安置病重的老瞎子,只能推车西行。
天光昏惨,浓黑的铅云沉沉压在坍塌的城堞上。残存的漳水绕城而过,冰封的河面上还冻着几具残破的战马尸首。城内早已不见明火,但焦黑的断壁残垣深处,依然不断从冻裂的砖缝间升腾起一缕缕诡异的灰白余烟。那不是柴薪烧焦的味道,而是一股类似烂泥泡在陈醋里、混杂着甜腻蜜饯腐坏的古怪恶臭。
那是散入泥土的浊煞余毒。
官军已经彻底接管这座北齐故都。相州总管府早被查抄,尉迟迥宗族被处决后留下的血迹,如今已封在雪底。尚未转运完的降兵仍赤脚串成队列,被黑甲骑兵押解西行;其余人则在拆城,瓦砾与尸骨混作一堆。
出城的官道泥泞不堪。
长生弓着两岁半的矮小身板,两只小手死死攥着独轮小木板车的长把手,正吃力地在冻硬的马蹄坑里往前挪步。
他脚底下套着一双老瞎子用烂麻袋改缝的套鞋,走两步便往前滑一下。身上的老羊皮袄又大又厚,下摆直接垂到了脚后跟,随着走动不住地扫着地上的泥浆,活像个在泥坑里滚动的灰面冬瓜。
“咳咳……长生啊,前头……到哪儿了?”
板车一侧的烂草席上,传来老瞎子断断续续的**。
老瞎子面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铅灰色,眼眶深陷发黑,嘴唇上干裂出一道道泛白的血口子。他怀里紧紧搂着用破油布死死裹着的两口生铁锅,那是他这二十年来在义庄糊口的全部家当,生怕在颠簸中滑落摔碎。
“刚出相州西面的水门子。”长生吐出一口白气,奶声奶气的嗓音里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平稳得像一口古钟,“官道两旁全是杨坚手下的收尸营。降兵挖大坑填尸首,石灰不够用,臭得冲脑门。老瞎子,把你脖子上的烂围巾拉上去,捂死口鼻,免得地底下的阴毒顺着凉气钻进肺叶里。”
老瞎子费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扯了扯脖子上的破布,浑浊凹陷的眼窝朝着邺城方向望去,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
“二十年了啊……长生。老汉在邺城外看了二十四年义庄,早先在齐国边军当兵。齐国的荒唐皇帝换了六七个,杀来杀去;后来周国的宇文家打过来,把高家的皇族杀得干干净净;如今尉迟迥老将军又反了……死了几万人,换谁坐龙椅,咱们底下这些烂泥胚子,都得剥一层皮……”
“所以少琢磨皇上是谁,琢磨怎么活过今冬才是正经。”
长生脚步不停,脚掌下暗自发力。
常人只道他是个苦命小儿拉重车,却不知长生这具身躯的骨骼比常人密实数倍,自重远超同龄幼童。两根实心木车把虽然顶得他两肩生疼,但他双足踏在泥泞冻土上,每一步落下,足弓与脚踝的致密筋膜便自然而然地将反震力道顺着脊椎卸入地面,稳如磐石。
“长生……”老瞎子摸索着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死面窝头,颤巍巍递过去,“吃了它吧……你这身子骨,才两岁半的小人儿,推着老汉这百十斤的朽木……老汉心里愧得慌。早知今日,当初城破乱糟糟的时候,你该自己揣两吊铜钱跑的,带着我这双瞎眼,走不出二十里就得冻死在官道旁……”
长生停下车,反手把那块硬窝头又推回老瞎子胸口:
“留着自己嚼。我晨起在辎重营偷喝了半碗羊油汤,肚里有热气。你现在心脉微弱,嚼不动硬的,含在嘴里咽唾沫。”
说到这里,长生小小的眉头微微一皱,目光落在了老瞎子露在破裤管外的小腿上。
那截枯瘦如干柴的小腿迎面骨上,赫然浮现出一块巴掌大小的乌青斑块,皮肤表面已经生出了一粒粒绿豆大小的黑色硬痂,隐隐散发着一股类似生铁泡陈醋的腥臭味。
八月义庄那一晚,阴煞便侵入了老人的肌理。秋日里药物尚能压住,到了真冬,潜伏的死煞才又沿着病腿翻了上来。
李靖年轻力壮,身怀关陇正统吐纳术,长生可以用生石灰陈醋以刚克阴,强行用重手截断血脉拔除死肉;可老瞎子年过六旬,气血早就干瘪得像秋后的干芦苇,若是下猛药,体内的元气顷刻就会被暴烈的药性烧成飞灰。
长生蹲下身子,从小布兜里摸出三两晒干的野艾叶,塞进嘴里嚼得稀烂,随后拉起老瞎子的裤管,将那团苦涩冰凉的草糊死死糊在乌青斑块正中央。
“嘶——!疼……长生,这是啥?”老瞎子倒吸一口冷气。
“野艾草混雄黄渣子。”长生面无表情地拍平草药,用麻布条狠狠扎紧,“治不好你的烂腿,但能把这股死人肉的味儿遮住。这几百里逃难路上全是闻着死味上来的恶犬与饥民,你若是浑身烂肉味,半夜躺在草堆里,神仙也保不住你。”
老瞎子听着稚童老练冷酷的话语,干裂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长生……老汉有时候真觉得,你不是老汉捡来的娃,倒像是老汉从阴司里请回来的活祖宗……”
“知道就好。”长生拍拍手上的泥屑,重新抓起车把,“坐稳了,前头有兵卡子,少说话,装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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