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二祭司遗物那天,谷心石台围得水泄不通。
灰袍老者跑得急,藤箱和贴身的皮囊全留在石屋里。
皮囊解开,所谓圣物,一件件摆上台。
“圣火,”传令的狼卫念着缴获的名录,“神殿祭火,百步之内,人跪火明。”
十一蹲在台边,翻出几根干瘪的芯条,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耳朵一抖:“油味,泡过油的芯子,存得住火气。”
苏杳拨开人群,走到台前。
她拈起那截残芯,对着天光转了转,芯身上的纹路一圈一圈,细得针都刻不出来。
“纹路是机器压的,”她道,“神殿的匠人管它叫神纹,凡人仿不出,就供起来。”
她又拿起台角一只海螺大的白螺,螺身打孔,孔内嵌着一根细管,弯弯绕绕通到螺口。
“传音神螺,两支配成一对,一支在这头说话,一支在那头响,”她把螺递给陆吾,“管子里走的是气,神殿祭司隔着千里传谕,兽人跪拜,拜的是一根管子。”
最后一瓶圣水。
瓶身白瓷,水流出来清亮亮的,带股药气。
苏杳倒一滴在掌心搓开,闻了闻。
“药液,退热镇痛的方子,配得极好,”她顿住,声音沉下去,“这方子,是我村子被烧那年,神殿收走的那批贡方。”
台下的长老们,一个个嘴张着合不上。
跪了一辈子的神物,跪的是一根管子,一截油芯,一瓶偷来的药。
火塘里的柴爆出脆响,无人说话。
陆吾清清嗓子。
“神殿供的神,人造的,”他道,“造的人早死绝了,看管的人接着供,锁火锁字锁铁,锁的不是神物,是你们的手。”
全场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一个白发老长老扶着台角,扶了三回才站稳,浑浊的眼里淌下水来。
他拜了神殿六十年,六十年的膝盖,白弯了。
苏杳立在台前,垂着眼,右手按住左肩。
她比谁都清楚这些造物是什么,可从别人手里把它们捡出来、一件件点破的那一刻,她还是觉出手抖。
她从小跪到大的那座殿,殿里的每一道光,都是假的。
夜里,河畔。
白芷在河边洗绷带,水汽蒸腾。
她洗完最后一卷,直起身,湿发披下来,贴着后颈往下淌水,湿透的白绒短氅勾着肩线,勾出一条薄薄的脊。
她解下腰间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水珠顺着脖颈滚进领口,滚出一线亮。
陆吾提着干毛巾沿河走过来,目不斜视,毛巾递出去,视线钉在她头顶那对兔耳上。
“擦,夜里水凉,冻出病来,医馆先亏一个医官。”
白芷接过毛巾,兔耳竖得笔直,脸红到耳根:“军师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猫谍网的情报,你洗澡都给卖了。”
“十一!”
她话音刚落,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精准拧住陆吾的耳朵,往外一拽。
苏杳不知何时立在身后,白衣胜雪,眼神凉飕飕的。
“目不斜视,”她道,“耳根红什么?”
“夜风吹的。”
“河面无风。”
陆吾的耳根,红得更透。
苏杳松手,转身走了两步,回头补一刀:“医馆缺人手,白芷妹妹一个人顶三柱,有人想挖人,先想清楚医馆的工分,谁发。”
白芷抱着毛巾,兔耳抖成风车,忍笑忍得肩膀直颤。
陆吾揉着耳朵,望向谷外。
蛇营溃退的消息是十一带回来的:蛇王玄鳞没散,聚了七部,战书传遍大陆。
暗月之夜,共讨启明领。
石台上那些造物,神殿供了千年。
等七部的人把刀送到谷口,这些“神”就是他手里的筹码。
得让它们说话。
……
晚上,十一溜回来,尾巴上挂着草屑,怀里搂着一颗拳头大的珠子。
“军师!蛇营大帐里偷的!他们管这个叫夜明珠,蛇王枕边之物,本贼顺手牵的,牵得那叫一个丝滑!”
珠子灰扑扑的,白日里毫无动静。
陆吾把它搁上案头,拨弄两下,扣在灯影里。
夜里,它自己亮了。
幽幽一层光浮起,光往帐布上一投,投出一片星图。
星点密密麻麻,排布有序,当中几个星点格外亮,亮着亮着,连成线。
线的一端,正落在谷底的位置上,钉着一粒最大的光。
十一扒着案角,耳朵压平:“它……它往哪儿照呢?”
“照路。”陆吾盯着那粒最亮的光,盯着很久。
十一从蛇营偷回一颗“夜明珠”。
夜里它自己亮了,往帐布投出一片星图。
最亮那点,就在谷底。
大战前的日子,谷里反倒热闹。
开荒队把北坡翻出三十亩,撒下白芷从兔族背来的药种。
制皂棚支起两口大锅,猪油熬化了,兑草木灰水,慢火咕嘟一整天,倒进木框,晾硬,切板。
第一板皂切出来,陆吾当场演示:一把皂搓出一盆沫,油手搓三把,清水一冲,手白得能照人。
围观的兽人集体沉默。
“一板皂,换一张兽皮,”陆吾道,“皂角洗不净的油,它洗得净,城里的贵人,就吃这个。”
当天晚上,制皂棚的订单排到开春。
十一蹲在棚口发愁:“人手不够,本贼的手都泡皱了。”
“加牌。”
“加!”
……
医馆开张那天,白芷天不亮就到了。
药圃归她,伤药归她,看诊归她。
头一天看诊,排队的从医馆门口排到粮仓,她从早上看到月上树梢,嗓子哑透,兔耳都耷拉了,手上扎针的手法却越来越稳。
陆吾去看过一回,门口蹲着个熊族汉子,捂着腰等看诊,等得直打盹。
“军师,”白芷趁着空当给陆吾递了碗药茶,声音轻,“有个事,我娘留下一卷药方,是神殿收走的那批里的散页,我……我想补全。”
“补,”陆吾接茶,“你缺的每一页,都记工分,凑齐了,医柱算你立了大功。”
白芷捧着碗,眼圈红了半天,低下头去。
她那一族被赶出故土,赶了三代。
三代人的药方散在神殿的库房里,如今有个地方,肯让她一页一页捡回来。
……
识字这件事,只能半夜干。
神庭字禁,私授文字者火刑,谷里动不得明面上的字,动得了数。
夜校开在盐窖里,窖口挂皮帘,里头点油灯,教学从亥时教到鸡叫。
头一课,十进制。
陆吾拿炭条在窖壁上画杠:一根是一,两根是二,五根摆成个“正”字。
“数记熟,账就算得清,谁家的工分,谁家的肉,一笔一笔,自己能对账。”
底下坐得满满当当。
老族长坐第一排,学得最认真,跟着念数,念得像打鼓。
熊族汉子们坐最后排,脑袋凑成一堆,生怕听漏。
第七天,课堂作业发下来。
兔族学生交上来一张炭条画,画着个“陆”字,笔画绕成一坨毛线,毛线尖上还翘着两笔,活脱一对兔耳朵。
陆吾端详半天。
“挺像,就当美术了。”
全窖哄笑。
那学生红着脸把画抢回去,抱在怀里当宝贝,当夜贴着床头收好。
……
姜芜来得最晚。
她夜夜操练完才来,进门一身汗,蹲在角落跟着念数,念完给自己默记工分。
一天夜里,课散得早,窖里只剩他们两个。
姜芜蹲到陆吾对面,盯着他看了半天,看得陆吾后脖颈发毛。
“有事?”
“聘礼,”姜芜道,“狼族的聘礼,是猎一头白毛雪狼,整皮送到女方帐前,一根毛不能缺。”
“嗯。”
“我十八岁那年,独自进山,追了它七天七夜,”她的犬齿咬了咬,“皮,剥下来了,至今挂在我帐里。”
窖里安静。
“等打完这仗,狼族的聘礼,你敢不敢收?”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陆吾捏着炭条的手停在窖壁上。
前世的账,一笔一笔在他脑中翻:送出去八百七十六单,收进来的,全是机器女声念的“五星好评”,连个人味都无。
他死那天,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竞争对手发来的刀子表情。
这一世,有人猎了七天七夜,把皮挂起来,等人来收。
他压下喉咙口那股热,抬头,嘴上照旧。
“敢,”他道,“彩礼按市场价,上浮三成。”
姜芜怔住,气笑了,抬手就要拍他后脑勺,抬到一半,改成揪他耳朵。
“上浮三成是什么?”
“就是……得多备一头。”
“成交。”
她松手起身,大步出窖,窖帘掀开的瞬间,月光照进去,照见那条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人走出老远,尾巴还在摇。
陆吾坐在原地,揉了揉耳朵,笑了半天。
……
夜校连开二十天,认数的学生破百。
陆吾在账房里盘总账:粮,撑到秋收。
盐,积了两窖。
皂,订单压手。
兵,操练成型的三百,预备的二百。
账面好看,他睡不着。
七部联军,兵力报上来的是十倍于他。
这一仗,光靠谷里的刀,填不上。
得取遗迹之力。
十一掀帘进来,带回今日的谍报,顺嘴压低声音:
“白姐姐的药圃夜里被人动过,翻的是药方那页,还有,蛇营那边……青璃的船,靠过北岸一趟,卸了个人。”
陆吾的笔停在账页上。
“谁?”
“黑袍蒙面,进谷口绕一圈,出谷,往雾林去了。”
青璃深夜入帐:“蛇王要的,不止灭你,暗月之夜,他要借神火,打开遗迹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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