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三爷的窝点在镇子边上一个独门独户的大院里，院墙砌得老高，上面拉着铁丝网，门口拴着两条半人高的大狼狗，看见生人就往上扑。
院子里收拾得挺利索，东边堆着些家伙事儿，西边停着一辆破吉普车，看着跟普通的东北农户家没什么区别，可陈汉生一进去就觉得这院子里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回来了。“
堂屋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出来，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烫着卷发，长得那叫一个好看，眉眼之间带着说不上来的笑，腰扭得跟水蛇似的，看见陈汉生，说道。
“三爷，这就是你说捡回来的那个小子？“
“嗯“姚三爷把军大衣脱下来递给她，
“以后就在咱们这儿了，花，你给他找件合身的棉袄，再弄点吃的。“
原来这就是花姐，陈汉生以前听二叔说，姚三爷手下有个奇女人，八面玲珑，眼线遍布整个东北的古玩行，不管你想出货还是想找墓，找她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他赶紧低下头，喊了一声：“花姐好。“
“嘴还挺甜。“花姐笑了，伸手捏了捏他冻得通红的脸，
“长得倒是周正，就是瘦了点，跟个小鸡仔似的，能干动活吗？“
那个瘦得跟猴似的汉子嘿嘿笑了，凑过来说：
“花姐，你别看他瘦，这小子命硬着呢，大柱子拿刀捅他都没捅死，被三爷救下来了，我叫马侯，你叫我马哥就行，道上的朋友喊我一声马猴子。“
“马哥好。“陈汉生赶紧喊人。
马猴子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一个壮汉：“那个是李铁，铁哥，少林寺出来的，功夫老高了，三个小伙子近不了他的身。“
陈汉生看向李铁，这男人三十岁上下，板寸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胳膊上的肌肉把棉袄撑得鼓鼓的，眼神扫过来，陈汉生感觉自己像被狼盯上了一样，后背直冒凉气。
“铁哥好。“他小声喊了一句。
李铁鼻孔里哼了一声，没搭理他，转头跟姚三爷说：“三爷，咱们这儿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回捡？这小子毛都没长齐，能干啥？下墓还不够给粽子当点心的，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别让我给他擦屁股。“
这话一出来，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马猴子讪讪地笑了笑，花姐也只是笑着不说话，看着陈汉生，像是想看看这小子怎么接话。
陈汉生脸涨得通红，他知道自己是新来的，没本事没资历，被人看不起是正常的，他没顶嘴，只是低下头说：“铁哥说的是，我啥也不会，以后多跟铁哥学。“
“学？“李铁冷笑一声，
“这行的本事是拿命换的，不是学来的，我怕你有命学，没命用！“
“行了。“姚三爷皱了皱眉，开口打断他。
“李铁，这孩子是我带回来的，以后就是自己人，别他妈给脸不要脸，他刚没了二叔，你少说两句。“
三爷发话了，李铁再不服也不敢说什么，只是狠狠地瞪了陈汉生一眼。
花姐把陈汉生领到西厢房，给他找了一件八成新的棉袄，又端来一大碗猪肉炖粉条，还有两个白面馒头，陈汉生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狼吞虎咽地吃着，长这么大，除了二叔，从来没人对他这么好过。
“慢慢吃，别噎着。“花姐坐在一边看着他，递给他一杯热水。
“三爷带回来的人，我们不会欺负你，但是李铁那人就是那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人不坏，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花姐，是我自己没本事，怪不得铁哥看不起我。“
花姐笑了，摸了摸他的头：“你能这么想就好，这行里，本事都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什么时候你能帮上忙了，能救兄弟们的命了，自然就没人看不起你了。“
吃完了饭，陈汉生本来想帮忙收拾院子，结果刚一出门，就被李铁拦住了。
“小子，三爷心善收留你，可不代表我们这儿是养闲人的地方。“李铁冷冰冰的说道。
“刚来的新人，都得懂规矩，看见院子中间那块石头了没有？跪在那儿，两个时辰，什么时候跪够了什么时候起来。“
陈汉生愣了一下，现在是三九天，东北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院子里的雪都没扫，跪在石头上两个时辰，腿都得冻废了，马猴子在一边想劝，但又不敢得罪李铁，只能给陈汉生使眼色，让他服个软。
陈汉生看了李铁一眼，没说话，走到院子中间那块石头边上，把雪扫了扫，“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冰冷的石头瞬间透过棉裤冻得他膝盖生疼，寒风刮在脸上，他咬着牙，挺直了腰板，一声不吭。
“嘿，这小子还挺硬气。“马猴子小声说道。
“硬气？我看他能硬到什么时候，跪不够两个时辰，晚饭都别想吃。“李铁冷笑着说道。
陈汉生就这么跪着，从上午跪到太阳偏西，膝盖早就没知觉了，嘴唇冻得发紫，浑身都在抖，可他一声没吭，腰杆一直挺得笔直，姚三爷在堂屋里透过窗户，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个时辰到了，李铁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腿：“行了，起来吧，别他妈在这儿装死。“
陈汉生想站起来，可膝盖早就冻僵了，刚一使劲就摔在雪地里，马猴子赶紧过来把他扶起来，搀着他回屋，给他搓腿，搓了半天他才缓过劲来。
“你也是，跟他较什么劲啊。“马猴子边说边倒热水。
“铁哥那个人就是那样，你低个头认个错不就完了，至于遭这个罪吗。“
“马哥，我没错，他看不起我，我要是今天不跪，他更看不起我，我跪了，至少他知道我不是软骨头。“
马猴子愣了一下，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眼神变了变，他本来以为这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小孩，没想到还有这股子冲劲。
晚上吃饭的时候，姚三爷坐在主位上，看了一眼陈汉生，没说什么，只是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今天跪了两个时辰，知道为什么罚你吗？“姚三爷问。
“知道，因为我是新来的，不懂规矩。“陈汉生说。
“错了。“姚三爷放下筷子，看着他眼神严肃的说道。
“罚你跪，不是因为李铁找你麻烦，是要你记住这行的规矩，第一，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第二，兄弟之间不能下黑手，黑吃黑的人，到哪儿都没有好下场，第三，进了墓，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是身边兄弟的，你信他，他才能信你，这三条你记住了，就能在这行活下去，记不住，你二叔就是你的下场。“
陈汉生放下筷子，郑重地点点头：“三爷，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姚三爷喝了一口酒，看着他。
“本来想让你先跟花姐学两个月规矩再下墓，但是现在有个活，时间紧，缺个人手，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晚上跟我们走一趟，下个小墓，练练胆子，能活着出来，你就是我姚文远正式的徒弟，要是出不来......“
姚三爷没往下说，但是意思很明白，要是出不来死在里面，也算他命该如此。
陈汉生心里一紧，又有点兴奋，他知道这是最后他的机会，要是这一趟能好好表现，以后就能在这个院子里站稳脚跟，要是表现不好，别说当徒弟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一定。
当天晚上，他躺在西厢房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风呜呜地刮，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响，他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半块旧铜钱，那是小时候二叔给他的平安钱，从他记事起就挂在脖子上。
“爹，娘，二叔，你们保佑我。“他在心里默念着。
堂屋里，姚三爷还没睡，正跟花姐说话。
“三爷，你真打算带他明天去？那墓虽然不大，但是也出过事，他一个新手，万一......“花姐有点担心的说道。
姚三爷喝了一口茶，看着窗外的雪，轻声说道：“我看这小子眼神里有股狠劲，是个干这行的料，再说了，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我姚老三的徒弟，不能是孬种。“
花姐愣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你啊，就是看着凶，心软。“
第二天傍晚，天刚擦黑，几个人就把家伙事儿装上车。
洛阳铲、撬棍、黑驴蹄子、蜡烛、绳索，还有一把土枪，陈汉生穿好棉袄，刚要上车，李铁扔给他***电筒。
“小子，一会儿跟紧了，别走丢了。“李铁的语气还是冷冰冰的。
“要是真害怕，现在说还来得及，别到了墓里哭爹喊娘的，耽误事。“
陈汉生接过手电筒，看着李铁，认真地说道：“铁哥，我不会拖后腿的。“
李铁笑了一声，没搭理他，转身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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