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林里的狼,是循着烟下山的。
白日里,泥炭试烧升起的烟柱越过荒地,被北风压在林梢之上。
烟里混着铁炉的焦腥、公共锅的肉味,还有羊圈中干草与牲畜特有的膻气。
对灰鸦村的人而言,那是村庄仍在活着的证明。
对饿过整个冬天的野兽而言,那就是食物。
后半夜,一声尖厉的羊叫突然撕开寂静。
紧接着,村西传来木栏折断的脆响。
加文从干草铺上翻身而起,抓住枕边的猎弓。他没有披甲,只套上靴子,提起短矛便冲出屋门。
夜风刮得人睁不开眼,月光却亮得瘆人。屋顶、篱笆与残雪都被照得惨白,村西羊圈的方向,几团黑影正在雪地上快速移动。
“狼!”有人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羊圈里进狼了!”加文一把抓住从面前跑过的村民。
加文说:“去公共食堂,敲铁锅。”
“敲钟不是更响?”
加文盯着他的眼睛:“不能敲钟。钟声太远,会让全村的人乱跑。三下急,停一下,再敲三下。快去!”
村民打了个激灵,转身跑开。
片刻之后,急促的铁锅声在灰鸦村上空响起。
当、当、当——
稍停。
当、当、当——
这是加文前几日刚定下的夜警号。听见这个声音,能拿草叉、长杆与火把的人前往公共食堂集合;老人和孩子留在屋内,关紧门,不得擅自外出。
规矩已经讲过两遍,真正遇到狼群时,村中仍旧乱成一团。
有人只披着一条麻布毯子便跑到路上,有人提了柴斧,却忘了带火。羊圈主人家的妇人哭喊着往村西冲,被两个邻居从后面死死抱住。
加文喝道:“别过去!狼最喜欢追乱跑的人。”
罗兰从旧塔方向赶来时,食堂前已经聚起二十余人。火把被风吹得摇摆不定,每个人的脸都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有多少?”罗兰问。
加文望着村西的黑暗:“进圈的至少两头,外面还有。可能是一整群。”
“能保住羊吗?”罗兰问
加文喝道:“先保住人。”
罗兰点头,立刻转身面向村民:“拿长杆和草叉的站前面,拿火把的站后面。没有武器的人不准靠近羊圈。莉娅,点人!”
莉娅抱着记账木板,手指冻得发红,声音却依旧清楚:“马丁到了。托马斯到了。老巴克到了……艾达还没来,布兰也不在。”
“布兰在铁炉那边!”有人喊道。
“艾达回去拿药箱了!”有人喊道
罗兰道:“让艾达留在人群后面。托马斯,你带两个人去拿绳索。其余人跟加文走,不准越过他。”
众人缓慢向羊圈靠近。
灰鸦村的羊圈位于村子西侧,外面是一圈半人高的木栏。木料在风雪里立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发黑,许多地方已经开裂。平日里拦住性情温顺的羊尚可,遇上野兽,便和一排枯枝没有多少区别。
尚未走到近前,罗兰便发现了不对。
狼不是从正面撞开围栏的。
羊圈西北角紧挨着一座塌了半边的旧草棚。草棚后原本有一道浅浅的排水沟,入冬以后,沟中积满风吹来的雪,冻成一条坚实的斜坡。狼群沿斜坡冲上棚顶,再踩着断梁跃入羊圈。
从村道看去,那里恰好被残墙挡住。
即便有人站在羊圈门口守夜,也很难察觉。
“右边!”加文突然喝道。
一头灰狼从断裂的木栏后走了出来。
它比村里的猎犬大上一圈,灰黑色的毛被雪水打湿,肋骨一根根凸在皮下。它的嘴边沾满鲜血,脚下躺着一只仍在抽搐的羊。
面对火把与人群,它没有逃。
它低下头,露出犬齿,喉咙里滚出沉闷的低吼。
最前排的几名村民下意识后退。
加文厉声道,:“站住!人一散,它就敢扑!”
马丁握着草叉站在第一排,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它真会扑人?”
“你转身,它一定扑。”加文说
马丁立即把双脚钉在雪地上,再也不敢后退。
加文缓缓举起猎弓。
弓弦在寒风中绷紧。那头狼察觉到危险,身体骤然下伏,后腿收紧,肩背微微拱起。
罗兰看得清楚。
那不是逃跑的姿势,而是扑击前的蓄力。
加文低声道:“草叉压低。别刺头,对准胸口。”
灰狼突然动了。
它没有扑向人群,而是一口咬住地上的死羊,向后猛拖。几乎同时,羊圈另一侧传来剧烈的撞击声。
两只被吓疯的活羊撞开松动的木栏,冲进月光下的荒地。
雪坡后方霎时亮起数点幽绿。
第一只羊甚至没有来得及叫,便被侧面扑来的黑影撞翻。另一只羊转向村道,三头狼紧追在后,利爪抓过冻雪,发出密集的刮擦声。
“外面全是狼!”人群中响起惊叫。
加文松开弓弦。
箭矢掠过火光,射中最前面那头狼的肩颈。灰狼在雪地上翻滚一圈,又挣扎着爬了起来。
旁边一个名叫埃文的年轻农夫见狼中箭,竟举着柴斧冲出人群。
“回来!”加文大吼。
已经迟了。
埃文刚越过破损的围栏,排水沟中便猛地窜出另一头狼。它贴着地面扑向他的腿,将他整个人掀翻在雪地上。
柴斧脱手飞出。
埃文惨叫着踢打,灰狼却死死咬住他的裤腿,将他往黑暗中拖去。
加文来不及再搭箭,提起短矛便冲了出去。他一脚踏入雪沟,身体猛地一沉,仍借着冲势将短矛刺进狼的腰腹。
受伤的狼松开埃文,转头咬住矛杆。獠牙刮过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另一侧,又有两道黑影逼近。
“向前压!”罗兰举着火把冲过缺口。
马丁咬紧牙关,端起草叉紧随其后。十几名村民挤成一面并不整齐的人墙,草叉朝外,火把高举。
火焰被风吹得倾斜,几乎燎到狼的胡须。
群狼终于退开。
托马斯带人赶到,用绳索套住埃文的肩膀,将他从雪沟中拖了回来。
艾达恰在这时赶到。她把药箱往地上一放,跪在雪中割开埃文的裤腿。
他的腿上留下四个血洞,其中两个伤口已经撕裂,血正不断往外涌。
“按住他。”艾达说。
埃文满头冷汗:“我的腿断了!它咬断我的腿了!”
“骨头没断。”艾达用叠好的麻布压紧伤口。埃文疼得全身抽搐,两个成年男人几乎按不住他。
艾达抬头:“再乱动,血流干了才是真没救。我要干净热水和更多布。”
罗兰道:“从食堂取。只能用烧开的水。”
羊圈外,狼群并未离开。
七双,也可能是八双绿眼睛散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它们围着人群缓缓移动,偶尔低头撕扯雪地上的羊尸。
更远处,一头体形明显更大的灰狼站在雪坡上。
它没有争抢猎物,只是看着人群。
加文脸色阴沉下来:“那是头狼。”
“能射中吗?”罗兰问。
加文道:“太远,而且它站在逆风处。就算射中,也未必留得下。”
马丁握紧草叉:“它们还会冲吗?”
加文道:“如果我们散开,它们就会。”
布兰从铁炉方向赶来,手里提着长柄铁钳。他显然来得匆忙,连外衣都没有系紧。
他说:“炉子里还有火。要不要再点几堆?”
加文看了一眼风向:“把烧着的泥炭夹进铁锅,再盖一层湿芦苇,放到迎风处。”
布兰皱眉:“泥炭烟太重,人也受不了。”
加文说:“狼的鼻子比人灵。”
罗兰立刻下令:“照做。人留在上风口。”
两口旧铁锅很快被抬到羊圈前。通红的泥炭落入锅底,上面盖上潮湿芦苇与烂草,顿时腾起浓密的黄黑色烟雾。
北风卷着烟,贴着地面扑向雪坡。
最靠近羊圈的两头狼立刻甩头后退,其余狼也不断打着喷嚏,变得躁动不安。
加文搭上第二支箭,瞄准片刻,却把箭射在头狼前方。
箭杆扎入冻雪,嗡嗡颤动。
狼群骤然散开。
几头狼拖走已经咬死的羊,剩下的迅速退入北林。被短矛刺伤的那头跑得最慢,沿途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血迹。
有人喊道:“追上去!它受伤了!”
“不追。”加文说。
“它跑不了多远。”
加文冷冷看向林地:“所以它最适合做诱饵。你看见一头受伤的狼,没看见的地方却有七头等着你。进了北林,人就不再是猎人。”
喊着要追的村民顿时闭上了嘴。
狼群退走以后,众人依旧不敢散开。
加文把守夜的人分成三组。第一组守住羊圈缺口,第二组看着北林方向,第三组负责添柴与搬运伤员。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越过火把围出的界线。
他们一直守到天色发白。
晨光照亮雪地时,昨夜的狼群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密密麻麻的足迹。几处足印几乎贴着村屋外墙,证明狼群远比众人以为的靠得更近。
羊圈里的损失很快清点出来。
两只羊被狼拖走,一只死在围栏边,一只后腿折断。另有三只羊在混乱中逃了出去,不知去向。
灰鸦村原本也只有十几只羊。
一夜之间,几乎损失了一半。
羊主人蹲在死羊旁边,双手抓住头发,半天没有说话。他的妻子红着眼走到艾达身边,指着那只断腿的羊:“还能救吗?”
艾达摸过羊腿,又检查了被狼咬出的伤口:“骨头碎了,伤口里都是脏东西。留着只会烂死。”
妇人的嘴唇颤了颤。
马丁低声道:“那就宰了。趁肉还没坏。”
羊主人猛地抬起头:“那是我家的羊!”
罗兰走到他面前:“所以才要记清楚。死在圈里的羊、被拖走的羊、逃散的羊,还有伤后不得不宰的羊,全部分开登记。不能因为昨夜全村都来守圈,就把你家的损失变成所有人的便宜。”
羊主人的脸色稍稍缓和,却仍紧紧抿着嘴。
罗兰继续道:“但断腿羊不能由你私下处理。狼牙咬过,肉能不能吃,要由艾达检查。确认无事后,可食用的肉进公共锅;羊皮、羊筋和羊角仍归你。活羊损失另外记账。”
妇人忍不住问:“记账有什么用?账又不能下崽。”
罗兰说:“现在不能,以后可以。”
罗兰看向莉娅:“记下来。将来群有了羊羔,这次受损的人家优先补偿。怎么补、补多少,等损失清点完成后公开商议。”
莉娅把木板放在膝头,一笔一画地刻下:
狼袭损失——拖走两只,死亡一只,重伤一只,逃散三只。
她停了一下:“逃散的也记作损失吗?”
罗兰道:“先写‘待寻’。今天找不到,再转为失踪。”
艾达已经为埃文处理完伤口。
伤处用烧开后放温的水洗过,敷上草药,再以煮过的麻布包紧。埃文脸色惨白,被人放在临时拼起的门板上。
艾达说:“至少七天不能干重活。每天换药。若伤口发黑、发臭,或者人开始发热,立刻来找我。”
“他的口粮按重劳力发。”罗兰道。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一名年长村民迟疑着问:“他这几天不干活,也领重劳力的粮?”
躺在门板上的埃文听见这句话,脸色更加难看。
罗兰没有发怒,只抬手指向雪地上那道长长的血痕:“他是在守羊圈时受的伤。”
年长村民道:“可他是自己冲出去的。加文喊过不许追。”
罗兰说:“所以他违反命令的事也要记下。但救治和伤期口粮不能因此取消。否则下一次再有狼来,谁还敢站在最前面?”
年长村民沉默下来。
“救助和惩戒是两件事。”罗兰说
罗兰看向莉娅,“记:埃文参与夜防,伤期口粮不减;擅自脱离队列,痊愈后补三次夜巡。”
“只补三次?”加文忽然问。
罗兰转头看他:“太轻了?”
加文指向围栏另一侧:“他冲出去以后,我必须离开原来的位置救他。如果那时狼群从这里扑过来,死的就不只他一个。”
埃文低下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加文盯着他:“你昨夜错的不是想杀狼,而是让所有人替你的冲动冒险。补几次夜巡,未必能让别人明白这一点。”
“那你认为该怎么罚?”罗兰问。
加文收回目光:“先让他活下来。今晚把所有参与夜防的人召集起来,当众讲清楚昨夜发生的每一步。处罚可以以后执行,教训不能等。”
罗兰点头:“按你说的办。”
那头被短矛刺伤的狼,从羊圈外留下了一路血迹。
加文带两名猎人追踪到北林边缘,没有继续深入。罗兰和托马斯也随后赶了过去。
林中的雪比村内更厚。灌木之间散落着大量狼爪印,有新有旧,其中几道甚至被薄雪盖住,只留下模糊轮廓。
加文蹲下扒开浮雪:“至少来过三次。”
“你以前没发现?”托马斯问。
加文道:“村西很少有人巡。大家守的是通往村口的路,防的是人。狼不走路。”
他向旁边走出几步,从一棵枯松下捡起一团灰白色狼毛:“它们在这里趴过。能看见羊圈,也能闻到味道。”
罗兰回过头。
站在林缘高处,灰鸦村西侧几乎一览无余。羊圈、旧棚以及被积雪填平的排水沟连成了一条倾斜的路线。狼群从北林冲下来,能够借残墙遮挡,直接抵达围栏最薄弱的角落。
而村里的守夜人即便站在羊圈门前,也恰好看不见这里。
“不是狼突然变聪明了。”罗兰说。
加文用矛尖指向雪坡:“是我们的羊圈一直有漏洞。排水沟成了路,旧棚成了踏板。守夜人站的位置,还是个看不见危险的死角。”
一行人回到羊圈旁。
托马斯用木锤逐根敲击围栏。最初几根还算结实,到了西北角,他只敲了一下,一根木桩便从根部折断。
埋在土里的部分已经腐成深褐色的碎屑。
“这不是补一个缺口就能解决的。”托马斯说。
“还有哪些问题?”罗兰问。
托马斯绕着羊圈走了一圈:“西面的桩全都烂了。南边木桩间隔太宽,羊出不去,狼却能把头和前爪伸进来。东边挨着草垛,积雪再厚一些,狼就能从上面跳进围栏。北边地势低,雪堆起来以后,木栏只到我的腰。”
马丁闻讯赶来,听完后挠了挠头:“以前从没出过事。”
“以前北林里还有鹿。”加文道。
众人沉默下来。
这个冬天,林中的猎物明显减少。鹿群迁向更深的山地,野兔的踪迹也越来越少。饥饿的狼群被迫扩大活动范围,最终把目光投向了灰鸦村。
泥炭烟只是告诉它们,这里有人。
真正放它们进来的,是一道早已腐朽的围栏。
“昨夜有狼死吗?”罗兰问。
加文道:“没有。中箭的还能跑,被我刺伤的那只也进了林子。它可能死,也可能活下来。”
“它们还会回来。”
“尝过羊血的狼一定会回来。”
寒风从围栏缺口灌入,吹动地上的羊毛。
托马斯蹲下来,用木棍在雪中画出羊圈的形状:“直立木栏只能拦羊,挡不住狼。要在外侧再打一道斜桩,桩尖向外。狼无法贴近围栏,就不能扑上来借力。”
马丁看着图:“每根都削尖?那得用多少木头?”
托马斯道:“所以不能围整个村。先护住牲口和粮仓。木料也不能随便砍,先从旧塔地窖和废屋中挑能用的。”
加文在雪图上添了两个口子:“不能只留一道门。”
“门多了,狼不是更容易进来?”马丁问。
加文说:“门要能从里面顶死。留两个出口,是为了出事后不让人挤成一团。昨夜若狼群堵住正门,进去救羊的人连退路都没有。”
托马斯点头,又在西侧画了一个方块:“这里还要有个守夜台。三四根粗木架起来,不必太高,只要能越过围栏看见雪坡。”
马丁叹了口气:“还是要木头。”
羊主人忽然开口:“木头总比羊便宜。我出屋后的两根旧梁,只要没烂透,就拿去用。”
另一名养羊的村民也迟疑着说道:“我家的柴棚可以拆一半。”
托马斯道:“先别急着拆自家的屋。得先算清需要多少木料。没有清单就东拆一根、西拿一块,最后只会多出一堆不能用的短木。”
罗兰赞同这个判断:“莉娅先登记各户能出的木料、绳索和工时。只登记,不立刻征用。承重梁不能动,过冬必需的柴不能拿。等托马斯列出用料,再公开商议如何分摊。”
羊主人问:“为什么还要商议?昨夜丢的是我的羊。”
马丁接过话:“狼这次进羊圈,下次就可能进牛棚。最后一头耕牛若被咬死,春耕时谁来拉犁?”
羊主人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其余原本觉得此事与自己无关的村民也安静下来。
村里的羊属于几户人家,耕牛却关系到所有人的收成。何况狼不会分辨哪一头牲畜属于谁。只要它们发现灰鸦村容易闯入,羊圈之后便可能是牛棚,牛棚之后也可能是临街的屋舍。
罗兰看向众人:“共同防御,不等于可以随意拿走各家的东西。先算清需要什么,再决定各户出多少。出木料的记木料,出工的记工时。若以后有公共收益,应当优先补偿承担更多的人。”
莉娅把这几句话一并刻在木板上。
一阵寒风吹过,羊圈内残留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艾达皱起眉:“先别站着商议了。尸体、内脏和血雪必须尽快处理,否则今晚引来的可能不只原来那群狼。”
断腿羊被就地宰杀。
艾达先查看羊口、眼睛和内脏,确认没有明显病变,再让人将可食用部分单独割下。死在狼口中的那只羊,腹部已经被撕开,皮肉沾满泥雪与排泄物,污染严重的部分全部割掉。
有人看着被丢进破筐的肉,心疼得直咽口水:“多煮一会儿,也许还能吃。”
艾达抬头看他:“也许?你愿意让公共锅里所有人陪你赌吗?”
那人不说话了。
艾达继续道:“没有异味不等于干净。凡是沾到肠中污物、已经发黑,或被反复撕咬过的部分,全部深埋。剩下的肉也必须煮透。处理羊肉的人,双手和刀具都要用热水与草木灰清洗。”
马丁问:“埋到林边行不行?”
“不行。”加文和艾达几乎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艾达先说道:“离水沟和水井都要远。”
加文补充:“也不能靠近北林。至少挖到野狗和狐狸扒不出来,上面再压石头。”
罗兰让莉娅把处理死牲畜的方法另记一条。
从前灰鸦村若有牲口病死,多半往林边一扔。冬日看不出问题,开春后腐肉招来虫蝇,污水渗入沟渠,迟早会让人和牲畜一起生病。
昨夜死去的羊不能白死。
至少,它们留下的教训要比骨头保存得更久。
上午,三支寻找失羊的小队先后出发。
每队三人,不准进入北林,只沿村外荒地和旧田埂搜寻。加文给他们划下明确界线:看见新鲜狼迹立刻停步;发现羊尸,不得自行追踪;若遭遇狼群,点燃随身携带的湿草,以烟示警。
马丁带着两个人向南搜索。
逃散羊只的足迹与狼爪印、村民脚印混在一起,许多地方已无法辨认。他们沿着零星羊毛走到冻沟旁,在一片倒伏的芦苇后听见微弱的叫声。
一只母羊被卡在倒木与雪堆之间。
跟在马丁身后的少年兴奋地冲上前:“找到了!”
马丁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先看四周。”
少年愣了愣,只得学着马丁的样子观察雪地。
附近只有杂乱的羊蹄印,没有新鲜狼迹。三人才举着草叉靠近,用绳套住母羊,将它慢慢拖出来。
母羊侧腹被树枝划伤,但没有狼咬留下的血洞。
第二只羊在南边旧田埂旁被找到。它的前腿扭伤,仍能勉强站立。最后一只羊的蹄印却一路向北,到了林缘便与狼群足迹混在一起。
马丁站在界线外看了很久。
“它也许还活着。”少年小声道。
“也许。”马丁
“我们不进去找吗?”少年小声道
马丁望向幽暗的林木。
若在从前,他可能会为了舍不得一只羊,硬着头皮向前再走一段。但昨夜埃文腿上的伤,以及自己陷进沼地旧水道时那种缓慢下沉的感觉,同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他终于摇头:“加文说过,不准进林。”
少年有些失望:“就这么不管了?”
“不是不管。”马丁在原地立下一根木棍,又从腰间解下一条红布,绑在木棍顶端。
马丁说:“把位置记下来。以后有猎队进林,再沿着足迹找。现在三个人进去,只会给狼多送三块肉。”
回村时,他们牵回了两只失羊。
羊主人冲上来抱住那只母羊的脖子,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过它的背,眼圈又红了起来。
莉娅擦掉木板上原先的记录,重新写道:寻回两只,失踪一只。
最终的损失依旧惨重,却没有清晨估计得那么绝望。
中午,公共锅里煮起了羊肉。
肉汤气味很快传遍村子。孩子们远远围着,不停咽口水,却没有人觉得这是一顿值得庆贺的饭。
所有人都清楚,锅中煮掉的是来年的羊羔、羊毛和肥料。
分汤前,罗兰让莉娅站到锅边,当众宣读损失:“被狼拖走两只,死一只,重伤后宰杀一只,失踪一只。逃散后寻回两只,其中一只轻伤,一只腿伤。”
“埃文小腿被咬,药布、热水和伤期口粮另记。”
“夜间参与防守三十一人,外出寻羊九人。”
“羊肉可食部分进入公共锅。羊皮两张、羊筋和羊角归原主。污染肉与内脏已经深埋。”
莉娅念完,罗兰才示意开始分汤。
羊主人第一个领到。
他捧着木碗,望着漂在汤上的肉,迟迟没有喝。
“我宁愿它还在圈里叫。”他说。
无人接话。
饥饿让人珍惜眼前的肉,损失又使每一口都带着苦味。
午后,羊圈的临时修补正式开始。
旧棚被完全拆掉,能继续使用的木板堆到一边,腐烂部分劈作柴薪。排水沟里的积雪也被挖开,露出冻结的沟底。昨夜供狼群奔跑的雪坡重新变成一道障碍。
托马斯逐根拔出松动的围栏木桩。
拔到西北角时,他忽然停住:“过来看。”
罗兰、加文和马丁围了过去。
木桩埋在土中的部分几乎腐空,周围却塞着碎石和几块短木。断面并非新裂,显然早就有人发现木桩松动,只是没有更换,而是用杂物勉强垫住。
托马斯问:“谁修过这里?”
几名村民互相看了看。
羊主人低声道:“去年秋天倒过一次。我把它扶起来的。”
托马斯问:“为什么不换?”
羊主人低声道:“没有合适的木头。”
托马斯问:“为什么没告诉别人?”
羊主人沉默片刻:“告诉了又能怎么样?每家都有篱笆要修。以前领主府只管来收羊毛和税,又不会给我木料。”
他口中的领主府显然不是指罗兰,而是此前那些从不关心羊圈是否倒塌的人。
托马斯没有继续责备,只把腐桩扔进废木堆。
罗兰却听明白了。
昨夜被撞开的,不只是一段木栏。
长久以来,灰鸦村每户都在独自堵住自家的破洞。没有木头便塞石头,没有铁钉便缠草绳。只要今天不倒,就没人有余力考虑它能否撑过明天。
可围栏这种东西,只要存在一个缺口,其他地方再牢固也没有意义。
“莉娅,另开一页。”罗兰说。
“记什么?”莉娅
“公共设施检查。”罗兰说
莉娅愣了一下:“什么算公共设施?”
罗兰指向羊圈:“多人共同使用,损坏后又会危及全村的,都算。羊圈围栏、公共锅、井、排水沟、旧塔仓门,还有新建的泥炭棚。”
“谁负责检查?”莉娅
罗兰说:“平日使用的人先查。结构问题交给托马斯,防御问题交给加文,影响饮水与疾病的交给艾达。发现损坏必须登记,不能再塞几块石头就当作修好了。”
马丁忍不住道:“这么算,要查的东西可太多了。”
罗兰说:“那就按危险程度排序。会死人、丢粮、损失耕牛的先修;只是漏风或使用不便的,往后排。”
莉娅将这些话缩成更简短的句子,刻在木板上。
托马斯仍有担忧:“检查出来,也未必有材料修。”
罗兰道:“先把需要的木料、铁件和工时记下来。不能立刻修的,就设标记,安排临时看守。至少让所有人知道危险在哪里。”
加文看向他:“像黑沼的红桩?”
“对。”站在一旁的马丁摸了摸后脑勺。
他对黑沼里的红桩印象极深。若不是腰间的绳子和及时立下的标记,他已经陷进旧水道里。
危险不会因为没人记录便消失。
它只会在某个所有人都放松的夜里,突然张开嘴。
太阳偏西时,羊圈的缺口终于被暂时封死。
新换的木桩仍是直立的,外侧增加了一排交叉绑紧的粗树枝。它挡不住决心进攻的狼群,却至少不会再被一撞就开。
加文绕羊圈走了两遍,又分别站到村道、雪坡和旧棚原来的位置查看。
“还有死角。”他说。
“哪里?”托马斯问。
加文指向东南侧的草垛。
草垛距离围栏五六步,看似不近,但积雪抬高了周围地面。狼若冲上草垛顶端,完全可能跃过围栏。
“今晚移不完。”马丁说。
加文道:“在草垛与羊圈之间加一处火盆,再安排一名守夜人。守夜的位置不能固定在门口。一个看北林,一个看西坡,一个在高处来回观察。”
布兰抱着铁钳靠在木桩旁:“火盆用泥炭?”
加文道:“用木柴。泥炭能烧得久,但火光不够。狼靠近时,再用泥炭和湿草起烟。”
布兰挑了挑眉:“昨夜还是第一次有人嫌泥炭火不够好。”
罗兰说:“没有一种火能做所有事。铁炉看热,取暖看持久,驱狼要亮。用途不同,不能硬用同一种办法。”
布兰若有所思地点头:“那就做两种盆。一个架木柴,一个装泥炭。铁炉旁还有两只裂口浅锅,补一补能用。”
“锅算谁的?”莉娅立刻问。
布兰看了她一眼:“炉旁工具归我,裂口锅是地窖里翻出来的,算公共的。修补用的铁料也从公共旧铁里出。”
莉娅低头记下。
布兰顿了顿,又补充道:“修锅的工时先欠着。等春后有东西可换,再按件结。”
罗兰没有因他主动帮忙便抹去报酬,只道:“照旧登记。”
布兰轻哼一声,提着铁钳回了炉棚。
托马斯则站在雪地上,重新审视整圈围栏。他把用料分成三类:今晚必须补上的缺口、三日内需要更换的腐桩,以及之后才有条件建造的斜桩外障。
他说:“今夜只能堵。真正挡狼的围栏,要重新打桩。”
加文用短矛在外侧比划:“斜桩不能离主栏太近。狼若能跨过去,反而会借它起跳。”
罗兰道;“至少留一步半。”
“桩尖也不能正对人常走的地方。”托马斯点点头,在木板图上改了几笔。
两个平日少有交集的人,一个想着狼会从哪里扑进来,一个想着木头如何受力,倒很快把最初的草图补得像模像样。
罗兰没有插手具体尺寸。
他只让莉娅把两人的修改全部记下,又要求先在一小段围栏上试做。
他说:“若不合用,还能改。不要一开始就把整圈木料都削掉。”
托马斯抬眼看他:“你总喜欢先试一小块。”
罗兰说“因为我们的东西太少,错不起。”
天黑以前,两只火盆被放到羊圈旁。
一只装着木柴,负责照明;另一只盛着烧红的泥炭,上面备有湿芦苇,需要时便可立刻起烟。羊圈门后增加了横木,两个临时出口也都清理出来,不再堆放草料和破工具。
羊群被重新赶进圈中时,显得格外不安。它们挤在远离缺口的角落,不断用头碰撞同伴。
马丁检查过每一只羊的腿和腹部,又把伤羊单独隔在一边:“它们今晚恐怕不会安静。”
“人也一样。”羊主人说。
暮色渐沉,北林变成一道连绵的黑墙。
村中再次响起敲锅声。
这一次不是示警,而是召集昨夜参与防守的人。
埃文被抬到食堂门边。他的伤腿垫在卷起的旧毯上,脸色仍然苍白。艾达守在旁边,不许他坐得太久。
加文站到众人面前,没有讲勇气,也没有夸谁杀退了狼群。
他先在地上画出昨夜羊圈的形状:“狼从西北角进入。第一声羊叫传来以后,我们在这里集合。人墙停在门外,火把在后,草叉在前。这些都没有错。”
他的短矛移向缺口:“错从这里开始。”
矛尖点在埃文冲出去的位置。
不少人朝埃文看去。
埃文低下头,双手紧紧抓住毯子。
加文说:“他看见狼中箭,以为那是追出去杀狼的机会。可他一离开队列,人墙便少了一个位置。我为了救他,也必须离开。后面的人为了救我们,又一起向前。”
短矛在雪图上连续点了三下:“狼只用一个人,便把整排人从原来的位置引开。如果头狼那时带其余狼从南侧冲进来,火把会先乱,羊群会撞门,站在后面的人来不及举叉。”
有人忍不住问:“那时该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被拖走。”
加文道:“所以第一件事不是决定救不救。而是任何人都不能擅自冲出去。”
他看向所有人:“防狼不是打猎。打猎时,猎人追一头兽。守村时,每个人守的是自己在队列中的位置。你觉得向前一步只是拿自己的命冒险,实际上你身后的人都会跟着你动。”
埃文终于抬起头:“是我错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没有躲闪:“我看见那头狼中了箭,以为它快死了。我想把它砍死,让大家都看看我不是只会躲在后面。”
人群中没人嘲笑他。
昨夜面对那些绿眼睛时,没有几个人真正不怕。有人后退,有人僵住,也有人像埃文一样,被恐惧逼着向前证明自己。
“以后还敢站在前面吗?”加文问。
埃文沉默片刻:“敢。”
“还会擅自跑出去吗?”加文问
“不会。”埃文
加文点了点头,看向罗兰。
罗兰说道:“原定的三次补巡不变。等埃文伤好后执行。今晚说清此事,不是为了让大家羞辱他,而是要记住:夜防时,离开位置必须听从指令。”
莉娅当众把这条写入夜防规则。
一、听见三急三停的锅声,按约定地点集合。
二、火把居后,长兵居前,不得追出火线。
三、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
四、伤员由指定人员拖回,其余人保持队形。
五、发现狼迹、缺口或死角,必须登记。
规则只有五条。
再多,村民也记不住。
加文让所有人一起复述两遍,随后开始安排今夜的轮值。
每班六人,值守一个时辰。两人在羊圈附近,一人在临时高处观察北林,两人携草叉和火把随时支援,剩下一人负责在村内传信。
罗兰看过名单,问:“为什么每班都是年轻男人?”
加文皱眉:“守夜要有力气。”
罗兰指向名单:“传信和添火不一定需要最有力气的人。若所有青壮都熬夜,明日修围栏的人从哪里来?”
加文沉默了一会儿。
艾达在旁边说道:“也不能把老人全排进去。夜里太冷,许多人受不住。”
罗兰道:“能做什么就排什么。不是每个人都要拿草叉。视力好的人观察,腿脚快的人传信,会照料火盆的人添火。真正需要正面对付狼的,才由猎手和青壮承担。”
莉娅重新排了一遍名单。
几个年长村民负责上半夜添火,两名熟悉羊性的妇人轮流查看羊群,年轻人则分散到最危险的后半夜。加文仍保留每班至少两名能作战的人,以免狼群突然冲近。
名单定下后,众人各自回屋准备。
罗兰没有离开羊圈。
他站在新清出的排水沟旁,看着逐渐升起的月亮。昨夜留在雪地上的血已经被铲走,但踩乱的狼爪印仍清晰可见。
加文走到他身边:“你今晚不必守。”
“领主不能算劳力?”罗兰问
“你明日还有别的事。”加文说
“所有人明日都有别的事。”罗兰说
加文瞥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两人沉默片刻,罗兰问:“你觉得狼群今晚会来吗?”
“会。”加文
罗兰问:“这么确定?”
加文看着北林:“昨夜它们带走了两只羊,却没有吃饱。还有狼受伤,血腥味会让整个狼群更躁动。但它们也记住了火和烟,不会像第一次那样直接冲。”
罗兰问:“会试探?”
加文说:“会绕着走,找新的缺口。也可能只是躲在远处,等人疲倦。”
仿佛回应他的话,北林深处传来一声狼嚎。
羊圈里的羊群顿时骚动起来。
很快,另一声嚎叫从偏西方向响起,随后是第三声。声音彼此相隔很远,仿佛一张缓缓收紧的网。
守夜人同时握紧草叉。
加文却抬起手:“别点湿草。它们还没靠近。”
第一班守夜开始后不久,高处负责观察的少年忽然低声示警:“林边有东西。”
加文立刻登上临时垒起的木台。
北林边缘,一双绿眼在黑暗中忽隐忽现。
很快,另一双眼出现在更西面。它们始终停留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既不接近,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只有两头?”罗兰问。
“看见两头,不代表只有两头。”加文示意众人维持原位。
时间一点点过去。
火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橘红色火光映着刚修补过的木栏。羊群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不安的低叫。
林边的绿眼却消失了。
守夜的人没有因此放松。
加文从木台下来,沿围栏缓慢巡查。当他走到东南侧草垛附近时,一只狼突然从草垛后方蹿出。
它没有扑向人,而是叼起地上一块白色的东西,转身便跑。
“那是什么?”有人惊呼。
“羊骨。”
中午分肉时,不知是谁将一截带肉的骨头随手扔到了草垛旁。
加文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狼跑出十几步后停住,回头望向众人。与此同时,羊圈北侧传来木枝断裂的声响。
加文喝道:“别追!北边!”
两名守夜人迅速转身。
三道黑影几乎同时从北侧低地冲出。它们没有直扑火光,而是沿着围栏奔跑,不断寻找可以钻入或攀越的位置。
第一头狼撞上临时绑起的树枝,木栏剧烈摇晃。
第二头踩着同伴留下的足迹跃起,前爪搭上横木,半个身体越过围栏。
马丁举着草叉冲上去,却想起加文白天的话,没有刺狼头,而是将叉尖压低,对准它柔软的腹部猛推。
狼吃痛坠下,在地上翻滚。
另一名守夜人将火把递近。火焰扫过狼的鬃毛,烧出一股刺鼻焦味。它低吼一声,迅速退入黑暗。
第三头狼仍在围栏外来回奔跑。
“烟锅!”加文喊道。
布兰早已守在泥炭盆旁。
他用铁钳掀开盖板,把准备好的湿芦苇压在通红的泥炭上。浓烟骤然升起,被北风推向低地。
那几头狼接连后退。
叼走羊骨的狼也丢下诱饵,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这次没有人追。
所有人守着原来的位置,直到再也听不见爪子踏雪的声音。
加文走到草垛旁,捡起那截羊骨:“谁扔的?”
无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
一个负责午间处理羊肉的中年人慢慢举起手:“我看上面还带着一点筋,想留给自家的狗。”
“为什么放在这里?”加文
“当时忙,想着晚些再来拿。”他说
“你的狗吃到了吗?”加文
中年人摇头。
加文将羊骨扔到他的脚边:“狼吃到了。”
那人满脸羞惭。
罗兰没有立刻宣布惩罚,而是让莉娅补上一条规定:所有带血的残骨与内脏必须定点处理,不得留在围栏、柴垛与村道附近。
罗兰对众人说:“这不是因为一根骨头值不值钱。我们刚堵住旧缺口,却又亲手留下了新的诱饵。围栏修得再牢,如果村里到处都是食物气味,狼群仍会绕着我们不走。”
中年人低声问:“那我该做什么?”
罗兰道:“明日负责清查全村的残骨和腐肉。再挖一处有石盖的废弃坑。以后能喂狗的骨头也要放在坑内,按时取用,不能随地乱扔。”
“我认。”中年人低声
第二次试探失败以后,狼群没有再靠近。
然而林中时不时传来的嚎声,提醒众人它们并未真正离去。
后半夜轮值时,温度降得更低。
木台上的守夜人每隔一会儿就要跺脚,添火的人则抱着柴守在一旁。艾达送来一锅加了干草根的热水,让每个守夜人喝半碗。
她说:“不是药。只是热水。别喝完就以为自己不会冻病。”
马丁捧着碗,小口喝着:“等围栏修好,就不用夜夜守了吧?”
加文看着北林,摇头:“围栏只是让狼进不来,不会让狼消失。”
“那要怎么办?把它们全杀光?”马丁
加文道:“杀不光。北林连着山地,死一群还会来另一群。”
罗兰问:“那你有什么办法?”
加文指了指火盆、木栏和守夜人:“先让它们觉得灰鸦村的羊不好吃。每次靠近都遇到火、烟和长矛,几次之后,它们会去找更容易的猎物。”
“若北林里已经没有更容易的猎物呢?”加文沉默片刻。
“那就要控制村外的血腥味,清理藏身处,固定巡查林缘。等积雪融化,再看能不能沿狼道设陷阱。”加文道
马丁立即问:“现在不能设?”
“雪太厚,人的气味留得太明显。陷阱位置若选错,先踩进去的可能是找柴的村民。”罗兰点头。
罗兰说:“陷阱必须登记位置,立标记,还要规定谁能布、谁负责检查。”
加文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你连还没挖的陷阱都要记账?”
罗兰道:“沼地会吞人,陷阱也会。能伤狼的东西,同样能伤村民。”
加文没有反对。
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北林再度传来一声长嚎。
这次没有回应。
加文判断狼群已经退向山中。可他仍让众人守到晨光完全照亮雪坡,才宣布结束夜防。
整整一夜,无人受伤,也没有再损失一只羊。
这本该算一场胜利,村民们脸上却只有疲惫。
他们知道狼群并未被消灭。
只是一道临时围栏、两只火盆和没有散乱的人群,让那些饥饿的野兽没能再次得手。
早餐后,托马斯正式列出了重建羊圈的材料清单。
粗木桩四十二根,斜桩八十四根,横木二十六根,长绳十二捆,门轴两套。铁钉并非必需品,可以先用榫口和绳索固定;但两道门的插销最好使用铁件,以免木销受潮后卡死。
布兰看过清单,拿炭条在“铁件”一项旁画了个圈:“门轴不必全做新的。地窖那扇烂门上有一套,旧棚还能拆出半套。剩下的我补。”
“什么时候能完成?”托马斯问。
“炉火不断的话,两天。”布兰道
“泥炭能行?”托马斯问
布兰瞥了他一眼:“纯泥炭不行。木柴引火,泥炭保温,再掺少量木炭把温度提上去。修门轴又不是打一把骑士剑。”
两人很快为铁件尺寸争了起来。
托马斯要门轴厚一些,认为冻天里木门容易变形;布兰嫌他不懂铁,说做得太厚只会白白浪费旧铁。
罗兰没有替任何一方下结论:“做一套样件。”
布兰停住:“又是先试?”
罗兰道:“装在第一道门上。冻水淋一次,开关二十次。若不卡,再按这个尺寸做第二套。”
托马斯立即赞同。
布兰嘴里嘟囔着麻烦,最终还是把尺寸记在一块薄木片上。
村民则被分成三队。
一队跟托马斯拆取旧料、削制木桩;一队跟加文清理羊圈周围的草垛、灌木和积雪,消除狼群的藏身处;最后一队由马丁带领,照料受惊牲畜并清查其他圈舍。
莉娅把每队人数、领取的工具以及应归还的时间逐项登记。
罗兰站在众人面前,说明木料的分摊方法。
地窖和废屋中的无主旧料优先使用。仍有不足时,再由养牲畜的人家按数量承担一部分,其余则从公共工程工时中分摊。任何私人木料被使用,都要注明长度、用途和折算工时。
有人问:“只是几根旧木头,也要记这么细?”
罗兰道:“现在是旧木头,以后可能是粮、铁和牲畜。小东西不记清,到了大东西就更说不清。”
羊主人主动交出两根旧梁。
经托马斯检查,其中一根内部已经虫蛀,只能锯成短段;另一根仍然结实,可以作为羊圈大门的门柱。
他没有因木梁变短而少记,仍按照实际可用的部分登记。
“腐掉的一半不算?”羊主人问。
莉娅说:“不算。公共工程用的是能承重的木料,不是你从屋后搬来时的重量。”
羊主人有些失望,却没有争辩。
另一边,加文带人移走草垛。
清理到围栏外时,他们又发现了几处旧狼粪和被啃碎的骨头。那不是昨夜留下的,证明狼群早已在这里活动。
加文在每处痕迹旁插下一根细木棍。
他说:“以后巡查时,看到新的足迹、粪便、毛发,都要标出来。一次出现可能是路过,连续几次出现在同一位置,就说明它们在那里观察。”
一个年轻村民不解:“狼又不会看我们插的木棍。”
加文道:“木棍不是给狼看的。是给人看的。人的记性比自己以为的差。”
到了中午,羊圈周围已经开阔许多。
旧棚、草垛和灌木被移除后,无论从村道还是守夜台,都能直接看见北林边缘。昨夜那条被积雪填平的排水沟也重新挖通,并在外侧堆起低矮的雪墙。
托马斯站在围栏旁,终于露出一点满意之色:“现在即使还没有斜桩,狼也没那么容易贴近。”
加文却指向村北:“羊圈看得见了,牛棚还看不见。”
马丁心里一紧,立刻带人前去检查。
牛棚的木墙比羊圈结实,却有一扇门无法完全闭合。门轴下沉后,木门与地面之间留出近一尺宽的缝隙。成年狼钻不进去,野狗和幼狼却有可能。
更糟的是,棚后堆着去年留下的腐草。
若有野兽藏在后面,从屋内根本无法发现。
马丁看着那道缝,脸色难看:“我们天天从这里进出,怎么没人觉得有问题?”
托马斯蹲下检查门轴:“因为它昨天也是这样,前天也是这样。人看久了,就会把坏的东西当成原本如此。”
罗兰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贫困最可怕的地方,并不只是缺少粮食和工具。
它还会让人习惯残缺,习惯危险,习惯一切东西都只能勉强使用。直到某场灾祸到来,所有被忽略的裂缝才会在同一刻崩开。
牛棚被列为第二处必须立即维修的地方。
马丁带人移走腐草,托马斯垫高门轴,布兰则答应为木门补一个旧铁扣。
这项工作原本不在狼袭后的计划中,却没有人反对。
最后一头耕牛比剩余所有羊都重要。
傍晚时,第一段斜桩围栏终于完成。
外倾的削尖木桩与主栏保持一步半距离,桩与桩之间以横枝连接。托马斯先让两名壮汉用长木撞击,再让马丁拿装满冻土的麻袋,从不同方向砸了几次。
围栏只是轻微摇晃。
加文又披上一张旧狼皮,伏低身体模拟扑击。
他尝试从斜桩间钻过,肩膀很快被卡住;想踩着桩身跃起,脚下又找不到稳定受力的位置。
他起身道:“桩尖再短一点。现在这个长度能伤狼,也容易在夜里刺到人。”
托马斯没有坚持,立刻让人削短尖端,并在靠近通道的位置缠上白布,以便夜间辨认。
罗兰看完测试,才同意按照这个样式继续修建。
莉娅把那段完成的围栏记为“标准样段”,并把桩距、倾角和所需工时写在木板上。之后每完成一段,便以此检查。
这不是灰鸦村第一次修篱笆。
却是第一次有人先画图、做样段、测试,再把合格的样式留作标准。
太阳落山前,北林中又传来狼嚎。
修围栏的人停下动作,纷纷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一次,没有人惊慌奔跑。
加文登上守夜台观察,其他人则按前一晚的顺序,将工具归还、羊群赶入圈内、点燃火盆。
草叉在前,火把在后。
泥炭锅旁放着湿芦苇。
两道门都用横木顶紧。
狼群最终没有现身。
或许它们仍潜伏在林中,观察这个突然长出尖刺的村庄;或许昨夜的火焰与烟雾已经让它们学会谨慎。
无论如何,灰鸦村也从狼群身上学到了一件事。
危险很少真正从天而降。
它通常早已在围栏下腐烂,在死角中潜伏,在无人记录的裂缝里等待。
托马斯收起量绳,拍掉手上的木屑:“明天把其余斜桩打完。”
加文看了一眼北林,又看向那段新围栏:“还要加一圈警戒线。铃铛没有,可以先用石片和碎铁。”
布兰立即皱眉:“碎铁也值钱。”
托马斯说:“用裂陶片。穿绳挂起来,狼碰到便会响。”
“风也会吹响。”加文道。
托马斯说:“那就调整间距。”
两人再次争论起来。
罗兰没有制止。
那将是一道真正的防线。
一道由木桩、火盆、警戒、轮值和所有人的规则共同组成的防线。
暮色覆盖荒原,新削出的桩尖在残阳下排成阴影。
风越过北林,带来一声遥远而不甘的狼嚎。
羊群在围栏内挤作一团。
守夜人握紧草叉,却没有后退。
灰鸦村依旧贫穷,也依旧弱小。
但从这一夜开始,狼再想走进来,就必须先穿过全村共同竖起的尖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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