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祠堂里吹出来,那声极低的叹息声夹在风里,像是贴在人的耳边吐气。
铁山握紧刀柄,隐隐感觉到不安,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先让属下去探吧。”
“不用。”沈知微视线从木牌上拉回铁山身上,“她要是想动手,刚才在城隍庙就动手了,她在引诱我们进去。”
铁山没听沈知微说好,就上前推开残破的大门,吱呀一声响,梁上的几只蝙蝠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朝门外飞去。
沈知微左右打量着白骨祠,祠堂里要比外面暗的多,阳光从塌了半处的屋顶漏下来,斜斜的照在积满灰尘的杂草上,上面的神龛是空的,神像早就碎了一地,只剩下半只石手,指向门的方向……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脚印纵横交错,有新有旧的。
上面新的脚印码数偏小,应该是女子留下的,估计是红莲留下的,这些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后堂。
“有人刚走不久,”铁山低声说,“看鞋印,应该只有一个人。”
“不止一个,”沈知微目光扫过墙角,“墙根有武士靴的印子,而且看这凌乱的脚印,肯定不止一个人躲在暗处。”
沈知微走到桌前,一口气吹掉上面的厚厚的灰尘,桌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正是锦绣坊地窖里的莲花阵图,只是比地窖里的更加繁琐,阵眼的位置,一个小小的“沈”赫然映入眼帘。
这个刻痕很深,而且里面覆盖很多吹不掉的灰,这不是新刻的,看这个痕迹,估计得有十几年了!
“大人!这沈字指的是你吗?”铁山疑惑的问道。
“他们早就盯上我了!”沈知微语气很平静,手指在摩挲着那个“沈”字。
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想法在脑海里油然而生。
十二年前?难道从沈家灭门的那天起,他的命格就已经被选作阵眼了吗?
就在这时,白骨祠的温度陡然降了下来。
梁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四周的墙壁上,慢慢浮现出一朵朵莲花,莲花从墙里渗透出来,像雪一样慢慢化开,黑色的丝线从花蕊里面生长出来,在空中轻轻晃动着。
铁山闷哼一声,眼神瞬间变得呆滞起来,手里的刀咣当一声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嘴里喃喃道:“娘…娘你回来了……”
“铁山!”沈知微低喝一声,指尖凝聚起一点法理正气,轻轻弹在铁山的眉心上。
铁山浑身一震,却没有醒过来,脸上反而露出了极为痛苦的神色,像是看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沈知微心里一沉,坏了,这是执念幻阵,能够勾起人心里最深处的执念。
铁山曾和沈知微说过,他幼年丧母,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他母亲!所以才一入阵就被勾了心神,
沈知微连忙运起体内的炼气,护住自己的心神,法理正气在沈知微的经脉里流转,黑色丝线靠近他三尺之内,都被法理正气震得微微颤抖。
可就在这时,沈知微的眼前忽然一花。
他也中招了!
……
祠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间熟悉的书房。
紫檀木的书桌上摆满了刑律典籍,桌边放着一盆兰花,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正背对着沈知微,在书桌上写着什么。
这是父亲沈嵩!
沈知微的呼吸猛地一滞,十二年了,他无数次梦到这个场景,可是每次醒来之后,都只有冰冷的夜晚在等待着他。
“云州的地脉眼快压不住了。”沈嵩开口,声音很沉稳,“莲花阵不能布置,那可是邪术,这样会毁了满城的百姓的!”
沈嵩对面坐着一个黑衣人,脸上蒙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凌厉的眼睛,那个人声音沙哑,“沈大人,这可是上面的意思,地脉一崩塌,云州数万人立刻坠入深渊,只用你沈家一个人的命格,去换数万人的命,这笔帐,想必你还是算的明白的。”
“我沈家世代执掌刑狱,只知道人命关天,不知道什么所谓的弃一子救万人!”沈嵩放下笔,斩钉截铁地说道,“告诉你们主上,沈某宁死,也不会同流合污!”
黑衣人冷笑一声,仿佛知道这个硬骨头不会屈服,“沈大人当真是铁骨铮铮,不过你真以为你拒绝了我们,这件事就办不成了吗?你儿子的命格,是天生的刑官命,最适合做阵眼,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儿子当阵眼!”
“你敢!真当我沈某好欺负?”沈嵩猛地站起身,用尽全力拍了一下桌子,上面的书籍掉落在地上,发出轰隆响声。
……
画面突然一转。
红莲的身影出现在书房内,她的红衣似血一般,比她嘴上的嘴唇还要红,她笑着走到沈知微跟前,“沈大人你看,我早就说过,从你父亲拒绝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是云州莲花阵的阵眼,我们整整等了十二年,你逃不掉的!”
沈知微盯着她,喉咙发紧,“当年沈家灭门,是你们做的?”
“是也不是。”红莲轻轻捂着嘴笑着说,“我们只是乐意提供点证据,真正想让沈家死的,是京城的那些大人们,毕竟知道太多的人,注定会死,就比如你沈知微!”
……
红莲的身影慢慢淡去,临走前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白骨祠就是阵眼,沈大人,你已经在阵里了,你该如何逃呢?”
红莲话音刚落,眼前的书房如玻璃般在沈知微的眼前破碎。
沈知微猛地回过神,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背上早已惊出了一身冷汗。
铁山瘫坐在地上,脸上满是泪痕,显然也是刚从幻境里走出来。
“大人……”铁山声音沙哑,“这鬼阵太邪门了,我刚才竟然看见了我的老母……”
“我知道。”沈知微抬手打断他,“我刚才也中招了。”
不过沈知微没说自己看到了什么,十二年前的真相,原来比他想的还要复杂。
不只是掩卷阁,还有京城里的高官,甚至宫里坐着的那位,甚至都有可能知情!
沈家,不过是他们权力博弈的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
……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翻涌的情绪,低头看向桌子。
他仔细观察着这个桌子,发现了一丝不对劲,桌沿有一道裂纹,这很明显是人为的,沈知微伸手按了一下裂纹,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桌面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几本泛黄的卷宗,还有一块青铜令牌。
这是掩卷阁云州分舵的令牌!
沈知微拿起卷宗翻阅起来,看到最后一页,沈知微眉头已经拧成一股麻花。
上面写着一行字:
九月初九,子时,取刑官沈氏魂,镇地脉眼,开生门!
沈知微看着九月初九,暗道不好,就剩三天时间了。
“还有三天,他们就要启动大阵了。”沈知微合上卷宗,声音沉得像铁。
铁山很焦急,“大人,我们现在赶紧回去,叫人把这个破祠烧了!”
“没用的,”沈知微摇了摇头,“阵眼不止这一处,锦绣坊,城隍庙,白骨祠,三点成阵,牵一发而动全身,强行拆了,地脉只会提前崩塌,云州城的百姓都得一起陪葬!”
沈知微刚说完,祠堂里传来一阵铃铛声,叮铃叮铃的响个不停。
紧接着,祠堂的木门吱呀一声,自己就关上了,四周的墙壁上,那些莲花又再次绽放开,比刚才更加艳丽。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根本分不清方向。
“沈大人,我说过,你已经在阵里了!”
“这一次,你逃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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