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二人回到云城时，太阳已经偏西。
铁山在路上一直唠叨着白骨祠的事，只觉得背脊发凉，他从小在云州长大，听惯了白骨祠的鬼故事，谁能想到底下真埋了一个女尸。
而一旁的沈知微耳朵都快生茧子了，他没想到这夯货嘴这么碎。
……
刚到理刑馆大门，周存就迎了上来，袖子挽着，一脸的焦急。
“知微你可算回来了！”他把二人拉到偏房里，压低声音，“张秉忠上午就去知州府了，把你擅闯荒祠的事捅了上去，说你妖言惑众，惊扰百姓！我没有拦得住，现在知州大人发了火，正好楚州理刑司的人下来巡查，直接就把案子接了，人现在就在档案室里调卷宗呢！”
铁山瞪大眼睛，“凭什么？这个案子我们查了大半，凭什么州府说接就接？”
“就凭人家是八品检法官，持的是州府的牌子，”周存叹了一口气，看向沈知微，“来人叫苏婉榆，听说是出了名的讲规矩，眼里揉不得沙子，我听说啊，她最恨的就是下面州县的私设刑堂，妄断邪案了，知微你可得小心点！”
沈知微向周存道了一声感谢，便转身往档案室走。
周存连忙跟上去，“哎呀知微，你先别急，人家正在掉档案呢，说谁不让进……”
档案室的大门虚掩着，管档案的老吏守在门口，看见沈知微走过来，连忙伸手拦住。
“沈推官留住，你就别为难我了，”老吏脸色十分难看，“苏大人正在里面查阅机要卷宗呢，吩咐任何外人都不得入内。”
沈知微停下脚步，有些愠怒，“我现在有急事，我要调二十年的地脉总卷！”
“不行不行，”老吏的头摇的像拨浪鼓，“苏大人说了，所有地脉相关的卷宗都由她统一接管，谁都不许碰，沈推官请回吧，等苏大人看完了，自然会吩咐。”
沈知微没跟他废话，抬手就把门推开，老吏在一旁“哎”了一声，没有拦住他。
屋子正中间的长桌上，摊着十几份旧卷宗。
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女子背对着门站着，她正在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文卷，她的发丝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
听见门外的动静，她甚至没有回头，就说了两字，声音十分清冷，但是带着几分官威。
“出去！”
“我是沈知微，云州理刑馆推官，”沈知微没有遵循她的话，依旧站在原地，“我要调二十年地脉总卷。”
女子听到这话，她才转过身来。
这女子眉眼生得端正，眼神很亮，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她扫了沈知微一眼，又落在他腰带上的九品牌子上，柳枝般细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我是楚州理刑司检法官苏婉榆，奉旨来巡查云州刑案，”她放下卷宗，语气很平静，“这个连环失踪案，州府已经接办，后续的一切交由我处理，你之前查案的卷宗，稍后整理好交上来，至于这地脉卷宗，属于机要文牍，你这个小小的推官，还没有资格看！”
铁山跟在身后，听得火大，自己费了半天劲，差点死在那，最后功劳全被这个逼娘们抢了！他刚想上前跟她动手，却被沈知微抬手挡住。
“案子根本不是山贼作乱，”沈知微向前走了两步，丝毫不惧苏婉榆，“这就是邪术杀人，布的是莲花邪阵，锦绣坊地底有八具白骨，城隍庙有引魂阵基，城西的白骨祠是地脉眼，三天后的子时，大阵就会启动，到时候云州城数万百姓都要受到牵连。”
苏婉榆看着他，眼睛里多了几分冷意。
“沈推官，朝廷律法明文规定，地方刑案不得以邪祟妄言定案。”苏婉榆的声音不高，“你说的这些，有实证吗？还是说沈大人去荒祠转了一圈，就凭着些道听途说的闲话，便要定下这么大的案子？”
沈知微从怀里掏出那张铜牌，放在了苏婉榆面前。
铜牌正面的半卷书印记，在夕阳下泛着冷光，苏婉榆的目光落在铜牌上，脸色微微一变。
她伸手拿起铜牌，手指摩挲着那个印记，沉吟了片刻，再抬头时，眼神里的轻视已经收了起来，而是多了几分凝重。
“掩卷阁？”
“是，”沈知微沉声道，“云州分舵主事叫苏衍，这是从白骨祠地脉眼里挖出来的。”
苏婉榆眼睛在左右变换，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其实她这次来，明面上是来巡查各州刑案，实则是带着密令，暗中调查掩卷阁在楚州的踪迹的，她查了大半个月，一点头绪都没有，没想到在云州这个小地方，被一个九品推官摸到了分舵的令牌，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苏婉榆抬眼打量着沈知微，眼前的年轻人和她一般大，神色沉稳的不像话，像是经常经历这种大事，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不像是会信口开河的人。
“你还知道多少？”苏婉榆放下铜牌，语气缓和了几分。
“我还知道三阵的布局，知道阵眼要刑官命格。”沈知微目光扫过桌上的卷宗，“但完整的地脉走向，还需要看总卷，白骨祠的阵基已经被我毁了，剩下还有两处，三天内找不到破局之法，大阵开启，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候周存匆匆走过来，朝苏婉榆作揖，打了个圆场。
“苏大人，知微也是着急这个案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何必和推官怄气呢，”周存陪笑着，展示着自己的官腔，“您看这事吧，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不如就让知微跟在您身边，给您打下手，他熟悉云州这块儿地方，也懂得一些邪阵的门道，总比您一个人摸黑强。”
苏婉榆听完周存的客套话，沉吟了片刻。
她出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掩卷阁的案子又这么棘手，身边没几个得力干将确实不行，沈知微虽然官阶低，但是能摸到白骨祠的阵基，还能毁了阵引子，说明他还是有几分本领的。
“可以，”苏婉榆终于说出了口，“但查案必须按着我的规矩来，不许擅闯险地，不许私自动邪阵，所有的行动都要事先和我报备，出了什么事，我拿你们是问。”
沈知微点了点头，没多说废话，直接直奔主题，“苏衍这个人，苏大人听说过吗？”
苏婉榆眼神一动，“苏衍原来是楚州司户，半年前因为贪墨库银，然后潜逃，州府发了海捕文书，可是几个月都没找到他，没想到他已经逃往云州，并且再次设下这么大的局，还跟掩卷阁搞在了一起，简直是罪大恶极！”
她说着，还从桌上翻出一个海捕文书，将它递给沈知微。
文书上画着人像，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眼角上面还有一道疤痕。
沈知微看了一眼，将这张脸牢牢记在心底。
难怪对方能在云州布局半年之久，原来是有官场身份作掩护！这些官府的人还没意识到，贪墨潜逃不过是金蝉脱壳之计，背地里借着身份便利，选祭品，布地脉，根本没有起疑心。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差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像涂了白霜一般，写满了恐惧。
“苏大人，周管事，不好了！”他喘着粗气，急匆匆地说道，“城西锦绣坊……刚才走水了！地窖也被人扒开，里面……里面的八具骸骨，全都不见了！”
屋里几人的脸色同时巨变。
“你们这云州理刑馆里的捕快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大一个锦绣坊，那么多人看着，竟然还能被贼人放火烧了？”苏婉榆怒气冲冲地看着那名差役，同时又将怒火转移到周管事身上，“这就是你们理刑馆的工作方式，这么干能破几个案子？还有去把张秉忠给我叫来。”
沈知微看向苏婉榆，“这会来不及问责了吧，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赶去锦绣坊！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苏婉榆抓起腰间的佩刀，眼神十分锐利。
“走！”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周存和铁山也连忙跟上。
沈知微很清楚，这是苏衍动手了，只不过没想到的是，他为什么会提前知道白骨祠会守不住的事。
难道是白骨祠毁之前，就把祭品转移，换个地方重新启动阵基？
……
一行人赶到锦绣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残火还在冒着黑烟，半条街都弥漫着焦糊味，锦绣坊的大门烧得就只剩下半截木框，往里看去，院中的绣架全塌了，那些缎子已经烧成了黑灰，风一吹就飘了起来。
几个捕快守在门口，脸上都沾着黑灰，看见苏婉榆来了，连忙迎上来，跪在苏婉榆面前，向她请罪！
苏婉榆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语气冰冷的说道：“一群废物！这点事都办不明白，就只会空吃着大楚的粮饷吗？”
几个捕快头沉得更低了，场面一下子冷清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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