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中国最繁华的一线城市。
走出遵义大山之前,闵杰对这座城市只有模糊的想象,高楼遍地、机遇无数、只要肯吃苦,就能挣到钱、站稳脚。
可当他真正踏在这片土地上,才明白什么叫繁华落尽,空气中都是金钱的味道。
清晨的阳光洒在上海火车站广场,人潮汹涌,车流不息。四周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天光,大街小巷处处是步履匆匆的行人。
每个人都有方向,每个人都有去处。
唯独刚出大山的闵杰,站在人潮中央,手足无措。
昨夜火车上和周蓉的温柔邂逅,像是一场短暂美好的梦。
到站分别时,周蓉笑着跟他道别,奔赴她的大学前程。
而他,拎着一个破旧帆布包,一身朴素廉价的衣衫,一无所有,只能一头扎进偌大的陌生城市,为了生存咬牙挣扎。
初来乍到,他对上海一无所知。
不懂路线、不懂行情、不懂哪里招工、更不懂城市生存的规则。
他唯一的资本,就是年轻、能吃苦、不怕累。
闵杰攥紧兜里仅剩的一千出头现金,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了规矩。
能走路绝不坐车,能吃馒头绝不吃饭店,能不花钱,一分不花。
这笔钱,是他在上海立足的最后底气,绝不能轻易挥霍。
他拿着提前查好的招工大致方向,凭着一股韧劲,开启了漫无目的的找工之路。
大城市找工作,远比山里人想象的残酷百倍。
人才市场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体面一点的文职、销售、门店岗位,全部要求学历、经验、口才。
闵杰高中毕业,没有技术、没有文凭、没有城市工作经验,站在人群里,毫无优势。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专找后厨帮工、保洁、杂工、普工的岗位。
可就算是最底层的苦力岗位,竞争依旧惨烈。
招工老板眼神挑剔,扫他一眼,看他穿着土气、不善言辞、看着老实木讷,大多直接摆手拒绝。
“没经验不要。”
“太内向,干不了服务活。”
“我们要熟手,不要新人。”
一句句简单的拒绝,一次次摇头无视,成了他初入上海最频繁的遭遇。
一整天下来,他从清晨跑到午后,从城东转到城西。
双脚磨得酸痛发胀,鞋底发烫,汗水浸透了衣衫,后背全是汗渍。
他主动询问的店铺、摊位、招工点不下几十家。
结果无一例外,全部落空。
没有一份工作愿意收留他。
正午烈日高悬,城市气温燥热难耐。
街上行人光鲜亮丽,西装革履、潮流穿搭,每个人的生活都热气腾腾。
只有闵杰,背着旧背包,站在街边,格格不入,狼狈又无助。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他舍不得买快餐,走到街边小卖部,花三块钱买了两个白面馒头,就着路边自来水,草草解决午饭。
干涩的馒头噎得喉咙发疼,他却吃得格外认真。
他心里清楚,现在的自己,没有资格挑剔生活。
第一天,毫无收获。
天色渐晚,夜幕降临,上海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璀璨夺目,美得让人眩晕。
可这满城繁华,没有一寸属于他,没有一盏灯为他而亮。
最现实的难题,接踵而至。
没工作,意味着没收入。
没收入,意味着住不起旅馆、租不起房子。
随便一间廉价小旅馆,一晚也要五六十块。对于现在的闵杰来说,太奢侈,也太浪费。
他舍不得。
夜色越来越深,街上行人慢慢减少。
无处可去的闵杰,漫无目的游走在街头,最后找到了一处街边市民公园。
公园里晚风微凉,绿树成荫,长条石椅整齐排列。
这是他当下唯一能找到的、免费过夜的地方。
闵杰走到最偏僻、少有人来的角落长椅,四处打量一圈。
没人。
他松了口气,将贴身背着的帆布包放在椅头,当做简单枕头,直接躺了下来。
硬邦邦的石椅,硌得后背生疼,浑身僵硬。
夜里的风穿过树林,一阵阵吹在身上,凉意刺骨。
他没有被子,没有外套保暖,只能蜷缩着身子,双手抱紧膝盖,勉强取暖。
初夏的上海,白天燥热,夜里极凉。
更难熬的是无处不在的蚊虫。
嗡嗡的蚊子围着他打转,胳膊、腿、脸颊,被咬得到处是红肿的包,又痒又疼。
他不敢开灯、不敢乱动,只能死死忍着。
比起痒痛,他更怕保安巡逻驱赶,怕连这唯一的落脚地都保不住。
深夜的公园,安静得可怕。
偶尔有晚归路人经过,投来异样、好奇的目光。
闵杰只能侧身闭眼,假装熟睡,掩盖自己所有的窘迫与狼狈。
十九年来,他在大山里过得清贫,却从未受过这样的罪。
山里的夜晚,安稳、安静、温暖,有父母牵挂,有热饭热炕。
而现在的他,孤身一人,流落繁华都市,无依无靠。
那一刻,委屈悄悄涌上心头。
他不是不后悔出山,只是感慨成年人的生存,太难太难。
一夜辗转反侧,浑浑噩噩,根本睡不踏实。
天刚蒙蒙亮,凌晨五点多。
公园开始有晨练老人走动,闵杰立刻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揉着酸胀的腰背,重新整装出发。
简单在公共厕所洗漱完毕,啃两个随身带的馒头,继续日复一日的找工之路。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整整四天时间,他风雨无阻,每天早出晚归,跑遍附近大街小巷。
结果依旧是处处碰壁。
有些店铺招工,看着简单,实则暗藏套路,要培训费、服装费、押金,他没钱也不敢信;
有些老板当面答应试用,一听他没住处,立马反悔;
有些岗位工资极低,还不包吃住,根本存不下钱。
短短四天,他身上的钱肉眼可见的减少。
焦虑,一点点压满心头。
再找不到工作,他连吃饭都成问题。
公园长椅过夜,也渐渐变得不安全。
夜里流浪汉聚集、醉酒路人吵闹、保安频繁巡查驱赶。
好几次,他刚躺下,就被保安叫醒赶走,只能深夜漫无目的在街上瞎逛,熬到天亮。
露天睡觉,风吹雨淋,蚊虫叮咬,身心俱疲。
他急需一个稳定、挡风遮雨的过夜之地。
也是在走投无路之下,他偶然发现了一处小区地下车库。
靠近消防通道的偏僻角落,有一根承重柱,柱子背后空间狭窄隐蔽,平时极少有人经过,保安巡查也基本不会注意这里。
最重要的是,这里遮风、挡雨、避光、没人驱赶。
只是环境极差。
地下车库常年阴暗潮湿,地面是冰冷刺骨的水泥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汽车尾气味、灰尘味、潮湿霉味。
头顶时不时有车灯闪过,刺眼夺目。
车辆来往的轰鸣、发动机的嗡鸣、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整夜不断,嘈杂刺耳。
可对走投无路的闵杰来说,这里已经是天堂。
至少,不用被风吹雨打,不用被人驱赶,能安安稳稳熬过一夜。
从这天开始,地下车库,成了他在上海临时的家。
每天白天,他拼尽全力到处找工作、问招工、跑面试。
累到双腿发麻、脚底起泡、口干舌燥,也不敢停歇。
每一次被拒绝,每一次碰壁,他都默默记在心里,从不抱怨,也不放弃。
晚上天黑,他就悄悄溜进地下车库,蜷缩在承重柱角落过夜。
一件薄外套铺在冰冷地面当床垫,帆布包抱在怀里,便是全部的被褥。
夜里地面寒气往上渗,冻得骨头都发僵,整晚整晚睡不着。
他常常睁着眼,看着远处来来往往的车辆,看着明亮刺眼的车灯。
脑海里,会不经意想起遥远的遵义大山,想起家里温暖的土坯房,想起父母的唠叨。
也会短暂想起火车上那个温柔干净的女孩周蓉。
她此刻应该坐在宽敞明亮的大学教室,住着干净整洁的宿舍,过着无忧无虑、闪闪发光的人生。
而自己,困在底层泥沼,连活下去,都拼尽所有力气。
巨大的落差,没有让他自卑颓废,反而让他心里的韧劲,越来越强。
人和人的起点不一样。
但终点,是自己拼出来的。
别人生来光鲜,他就从泥泞里一步步爬。
别人有路可走,他就自己开路。
他老实、内向、不善言辞,没有任何优势。
但他有山里孩子最纯粹的倔强:不怕苦、不怕累、不认命、不认输。
在地下车库熬过整整六晚。
兜里现金快要见底,心理压力达到顶峰。
如果再找不到工作,他在上海彻底走投无路,只能灰溜溜回老家,被全村人笑话一辈子。
就在他快要焦虑到极致的时候。
这天傍晚,夕阳西下,他路过一条老旧美食街,无意间看见街边一家家常菜馆门口,贴着一张崭新的招工海报。
【招聘后厨帮工,打杂、切配、清洁,包吃住,待遇面议。】
短短几行字,像是黑暗里照进来的一束光。
闵杰疲惫的眼神瞬间亮起光亮,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进了店里。
哪怕老板看着精明刻薄,哪怕后厨工作又脏又累,哪怕工资不会太高。
他都不在乎。
只要包吃住,只要能留下来,只要能在这座城市站稳第一步。
他就愿意干。
沪上漂泊数日,睡遍公园长椅、熬过阴冷车库。
属于闵杰的第一份城市工作,终于,在绝境之中,迎来一丝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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