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餐厅里。
暖柔的吊灯光漫过满桌珍馐,落在长桌一侧的相柳身上。
她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袍子,但裸露在外的皮肤却满是脏污。
桌上食物抬手便取,双手并用,毫无形象。
昂头灌下一口酒水,酒液顺着嘴角溢出,便是湿了胸前的衣袍也毫不在意。
枯草缠结的头发敷住面庞,偶有顺着食物一起塞入口中,她随意撩开,继续自顾吃喝。
安静的厅中只有她咀嚼的声音回荡。
她两手捧着大骨大快朵颐,时而抬头看一眼对面。
乱发之下是一双寒潭般的紫色眸子。
头微点,无声冷嗤,然后继续低头吃喝。
而对面,一袭笔直军装的师弟,脸遮面具,坐姿端正,双手放在桌上,肩膀上的军衔映照点点亮光。
手中一枚漆黑,边缘锋利,看上去还有些老旧的鳞片在掌中随意翻转。
他深邃的眼眸注视对面暴食的相柳,神色无波。
直到碗碟一空,相柳重重打了一个嗝,随意将手上刚啃完的大骨往桌上一丢,杯盘震响。
她才靠回椅背,长长舒了口气,胡乱就着身上大袍抹了把嘴,抬眼时,神色平稳,却又带着深深的警惕。
“今何岁?”
声音苍凉,发音有些奇怪,似许久未与人说话般。
师弟停下手中动作,目光落于黑鳞:“姊被困至今,已有七十甲子。”
相柳明显一瞬间失神,看着满桌狼藉,良久之后,随着一口浊气,喃喃自语:“四千载矣。”
她看向对面师弟手中的鳞片,眼瞳轻颤:“余今出世,乃汝所为?”
“不是我。” 师弟把黑鳞收入怀中,这才娓娓道来:“绝地天通之事姊知晓,我便不说了,说说姊不知的事。”
他抬手,托起茶杯,轻抿一口:“姊被困之后,岁月流转。商末,人王辛欲破天地绝阵,然功败垂成。两年前,其转世辛终是撼动大阵,神人之隔已开。”
“故此,余方能出?”
相柳问道。
师弟摇头,继续道:“此乃其一。最关键之处,当年镇压姊的九鼎,一并被王辛取走,且破阵时损毁三尊,故可出困。”
相柳听罢,惨淡一笑,抬手看着自己满是油污,肮脏枯槁的双手:“便是如此,余一身修为,皆作尘埃。”
“修为?”
师弟看着她,淡淡开口:“姊的修为,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姊何尝需此外物?”
“这倒是......”
相柳不以为然,不过转瞬,她气息一沉,神色严肃:“此事暂且不提,姊且问汝,昔年之事,汝有何解?”
声音不大,却字字入耳。
师弟未有回答,依旧平静地看着对方。
良久,相柳拍桌而立。
面前杯盘拍得粉碎,声彻整个大厅。
“先师碎魂,至死不渝其志。先兄血染长空,终不改其节,妹纯良,然其结局令人唏嘘。”
她语气轻缓,似言旁人旧事:“余等悉数赴险,唯汝......”
相柳抬眼,目光轻扫过他,声音不屑:“余之弟,独得生全。”
师弟缓缓开口,声色无澜:“姊所见,非全貌。”
“余所见?”
相柳两手紧握,指节微微作响:“昔年大战,众人皆赴死,唯汝...... 退之,藏之,生之。”
她缓缓迈步,朝师弟走去,字字清晰:“先师魂散,汝何处?先兄战死,汝何处?妹化道,汝何处?”
她步步紧逼,声音在寂静的别墅里激荡:“汝敢言,未避战?未苟活?未冷眼旁观?”
师弟沉声道:“我没有避战。”
“没有?” 相柳已经走到了师弟面前,一人坐着,一人站着,“然则汝何以毫发无损?何以余等皆坠九幽,唯汝安好千载?”
这时,一阵风借着窗吹进屋里,吹动她宽大的袍子,拂过她散乱的长发,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片刻后,又被长发覆盖。
“汝惧死耳。”
师弟眼里的瞳孔颤了颤,终是一言不发,依旧沉默。
相柳望着他,眸底的寒意一收,语气轻慢懒懒道:“余性疏懒,能卧不立,外事弗问。然,昔年之事,余必一一讨回,汝,亦然。”
师弟终是开口,语气中似有一丝妥协:“他们都不在了。”
“甚?”
相柳紫色的眸子里满是惊讶,她脏污的双手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襟,眼睛直直盯着面前的师弟:“汝何意?”
“他们都死了。” 师弟无奈解释,“四千年沧海桑田,无论是禹还是涂山女娇,早已淹没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便是禹所一手奠立的夏朝,同样如此。”
“还有涂山部,在夏朝末年的时候,也被俊和青丘、有苏一同扶持起来的商汤彻底瓦解。”
“他们只有残部逃回涂山苟延残喘。”
师弟亦怀悲怆,满是对现实的苦涩:“姊!世道已变,现在不用打打杀杀了。”
相柳瞳孔宛若地震,颤动不止。
一滴晶莹至眼角滑落,并非高兴,而是绝望。
四千年,支撑自己的就是有朝一日出来之后手刃仇敌的酣畅淋漓,可现在...... 他们竟都不在了。
“荒谬...... 荒谬.......”
相柳不断重复这两个字,眼神阵阵恍惚。
师弟实在不忍,抬手拭去相柳眼角的冰冷:“姊,你且安心,弟自会安排一切,他日有变,弟自会来寻你。”
相柳没有搭话,只是缓缓松开了抓住师弟衣襟的手,怆然地坐在大椅之上,口中依旧不断重复:“皆死矣...... 死矣......”
许久许久,师弟撇开目光,双手握得绷紧,强压下心中的翻涌,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些:“这房子,姊且住下,桌上有卡,有现金,足够你用一段时日。”
相柳无言,神态皆是迷茫。
师弟继续道:“翌日我差人来,助姊早日了解世事。”
说完,一次次压下心中的冲动,一步一回头,转身出了屋子。
随着师弟离开,屋内重新恢复安静,还有那一桌子被相柳啃得差不多的残羹。
相柳眼底附上一层沧桑。
她没有去看桌上那些东西。
重回椅上,她开始闭目运转法力,调息自身... 可是...
她眉头越来越蹙,气血上涌,面色潮红,身体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噗。”
一口淤血狠狠吐了出来,那些吐出的黑血落在地上,竟然将地上深深腐蚀出黑烟,空气中弥漫出一股奇异的腥臭味。
整个人瞬间惨白,全身气力似被抽干......
相柳疲惫地再次伸出双手。
肮脏不堪,满是脏污。
左手下意识握了握,呼出一口浊气。
指甲在另一只手上一划,手臂被划出一条深深的血痕,诡异的是,不过几秒,血痕消失,竟然恢复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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