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途径选择
玻璃上的脸消失之后，休息室里安静了很久。
陈重第一个开口——他把铁管从窗前收回，管口朝下拄在地上，金属和水泥地磕出一声短促的脆响。“那东西不是实体。”声音恢复了平稳，“玻璃上没留下痕迹。”
“你刚才看清楚了？”张鸣蹲在地上，还没站起来。
“看清楚了。雾在动，它没动。雾贴在玻璃上翻涌的时候，那张脸的轮廓是固定的。”
苏昼听着，表情从惊恐变得僵硬。他想说那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张脸的嘴唇的低语。它和哭声同步的节奏很难解释——就像它在他脑子里一样。
李素娥从沙发角落里坐直了。她的两只手还攥在一起，指节发白，但呼吸已经平了下来。她看着陈重：“它是从哪来的？”
“不知道。”
赵宇还站在窗边。平光镜对着窗外，镜片上映着灰白色的雾。没有参与讨论的意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面插在窗前的镜子。
苏昼从墙角站起来，膝盖蹲麻了，他扶着墙壁站直，等脚底那阵针刺感消失。视线扫过休息室里的五个人。陈重站在门边，铁管拄地。张鸣蹲在沙发前面。李素娥坐在沙发角上。赵宇在窗边。他自己在墙边。
六个人。来路不明的六个人，在一个来路不明的房间里，面对一扇打不开的窗和一条不知通向哪里的走廊。
“系统说二十四小时内选信仰。”苏昼开口了。声音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我们已经耽误了——”
他看了一眼走廊深处那扇自己合上的门。
“——不知道多久。”
陈重点头：“选完才知道下一步。”
苏昼右手在身侧虚划了一下。暗金色的光屏从虚空中展开，悬在面前。六个序列的名字列在上面。伪面者、窃声者、空壳者、缚罪者、食腐者、持衡者。底下还有十几行灰暗的条目，没有激活。每个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伪面者那行写着：“以无知为智，以空有为实。扮演是唯一的通道。”
又是“扮演”。牛皮纸背面那行铅笔字。
苏昼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姐姐苏晚消失之前有没有见过这行字。她有没有被选中过。她手腕上有没有出现过倒计时纹身。他不记得。翻遍了三年的记忆，苏晚的手腕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还没选？”陈重问。
苏昼摇头，手指收拢，光屏熄灭。但熄灭的瞬间，屏幕上跳了一下，一行红字从底部升上来：“与「未知物品」的精神联结持续增强。建议在崩溃前完成序列绑定。”
崩溃前...苏昼攥了一下手指。
“你绑了什么？”他问赵宇。
赵宇从窗边转过身来。平光镜对着苏昼的方向停了两秒，“还没绑。”
“那你打算——”
“我在等。”赵宇说。
“等什么？”
赵宇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地面。苏昼顺着看过去。水泥地板上什么都没有——脚印不见了。
李素娥站起来，“我不管它了。”声音还是轻，但比刚才有力。她走到苏昼面前，右手又虚划了一下，光屏展开，停留在“缚罪者”那一页。“系统说我的序列是缚罪者·序列九。完成了绑定。系统给了我一个指令。”
“什么指令？”
“让我承受一次别人的情绪。不躲，不打断，不反击。”李素娥顿了一下。“来完成之后晋升。”
苏昼看着她。她的嘴角那道血痕已经淡得只剩一条粉线。绑缚罪者之前那道痕是从里面渗上来的，绑完之后就停了。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至少她看起来不再往下掉了。
陈重也划出了自己的面板。持衡者·序列九。指令是“在六小时内对一件边界模糊的事物做出明确判定，判定结果不可更改”。他看了一眼那幅灰绿色的森林画。“我一进来就觉得那幅画不对。树影在动。现在能确定了。”
“确定什么？”
“确定它不是画。”陈重走到画框前面，伸手摸了一下画框上沿。“是一扇窗。只是外面被涂成了画。”
苏昼看着那幅画。灰绿色的树冠，树干，草地。看上去就是一幅普通的风景画。但陈重说完之后，那些树影在他眼里确实不太对——像被压扁了的某种东西，在平面的颜料下面缓慢地呼吸。
张鸣也绑了。伪面者·序列九。他的指令是“以完全非真实的语言回应一次他人的提问”。他念了一遍，笑了。“这还不简单。”
“你笑什么？”李素娥问。
“我从小就跟我弟撒谎。没被抓过。”张鸣说完之后顿了一下。他的笑收了一半。他弟。他之前提过——张放。被选中了，比他早。
苏昼想起了苏晚，没有接话。
四个人绑完了。赵宇站在窗边没动，苏昼站在墙边没动。
“你们两个到底在等什么？”陈重把铁管从地上提起来，管口朝前。“系统给了时间限制。你们自己不绑，会连累所有人。”
“我没有说不绑。”苏昼说。右手又划了一下。光屏展开。这一次屏幕上的红字更大了：“精神联结强度79%。继续延迟将影响序列绑定的稳定性。”
他看着那行字。79%，他不知道这个数字什么时候会到100%，也不知道到了100%会怎样。苏昼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点在了“伪面者”三个字上。
光屏瞬间变了颜色。从暗金色变成了纯白，一行行字快速浮现又消失，像有人在飞速翻一本书。最后停在了一行大字上：
“伪面者·序列九·伪装者，绑定完成。天赋觉醒中。”
苏昼感觉到后脑勺一阵剧烈的刺痛，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颅骨内侧炸开了。他蹲下，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按住后脑勺。视线模糊了几秒，然后痛感退去，像潮水一样从头顶褪到颈椎，再褪到后背。他直起身，呼吸急促。
“天赋：时痕。”系统光屏上出现了一行新字。“触摸物体表面，可读取其过去留下的时间痕迹。可提取痕迹中的动作或状态，转化为战斗能力。每次使用，消耗自我值，并在皮肤表面生成一道时痕。时痕不可消除。时痕覆盖全身时，将被从时间中抹除。”
苏昼盯着最后那行字。抹除。不是死亡。这比死亡更恐怖，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干干净净的。但系统说的“生成时痕”只是时间问题。
“你绑了什么？”陈重走过来问。
“伪面者。”苏昼收回右手，光屏熄灭。“天赋是时痕。”
“什么意思？”
苏昼走到墙边。手掌贴在水泥墙面上。他犹豫了一秒，然后集中注意力。掌心和墙面接触的区域微微发热，像有人在他的皮肤下面点了一根火柴。然后画面涌进来。
他看见了这面墙的过去。
比他想象中多得多。一层一层叠加，像把几百张透明胶片叠在一起看。最早的一层是这栋楼刚建成的时候——水泥还没有干透，有人的手印留在上面。手印很大，五指张开。然后是第二层——有人在墙上写字，血红色的字，写了一半就被打断了，笔画末端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第三层——一个人靠在这面墙上坐着。穿着灰蓝色制服。胸口有竖瞳徽章。他在喘气。他的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倒计时纹身。归零了。然后他的脸开始变化，像蜡一样融化了。
苏昼的手从墙上弹开，他退了一步。手背上多了一道暗金色的细纹，从食指根部延伸到手腕，像一条极细的河流。
“你看到了什么？”陈重问。
苏昼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纹路。它在皮肤下面安静地存在着，不发光，不发热。但苏昼知道它在，就像一枚埋进皮肤的种子。
“有一个人，”他说，“坐在这面墙前面，他绑了序列，然后他的脸融化了。”
休息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呢？”张鸣问。
“然后他就不在了。墙上只剩下他的衣服，叠好的放在原地。”
苏昼想起衣柜里那两套灰蓝色制服。胸口有竖瞳徽章。他醒来的时候穿着什么？他不记得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普通的长袖T恤，灰蓝色，胸口什么都没有。
那两套制服是谁的。
他看向赵宇。
赵宇还站在窗边，平光镜对着这边，镜片上什么都没有映出来。但苏昼注意到一件事，赵宇的右手也贴在墙上。他的右手旁边，水泥墙面上有一道极细的暗金色纹路，正在缓慢消退。
赵宇刚才也用了天赋。
“你绑了什么。”苏昼问。这不是一个问句。
赵宇把右手从墙上收回来。手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看着苏昼，看了三秒。然后开口，声音和之前一样平。“我绑了。在你之前。”
“什么序列？”
“伪面者。”
苏昼愣了一下。“你也是伪面者？”
赵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中央有一个极小的暗金色光点，正在缓慢地旋转。像一个缩小的星系。然后那光点熄灭了。
“我的天赋和你不一样。”赵宇说。“但差不多。”
走廊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这一次更近了，就像一扇门在走廊中段合上了，然后灯灭了。
整条走廊的暗黄色壁灯同时熄灭，休息室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灰白色雾光。雾光很淡，照不出五步远。陈重立刻把铁管横在身前，呼吸压低了。李素娥后退两步，站到了苏昼侧面。张鸣从地上弹起来，站到沙发后面。
苏昼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他听到赵宇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平稳，没有任何波动。“灯灭了一层。系统说灯灭意味着沦陷。我们现在在沦陷层。”
“下一层的入口在哪？”陈重问。
没有人回答。
苏昼的右手在黑暗中虚划了一下。光屏展开，发出极弱的暗金色光，照亮了面前一小片区域。屏幕上有了一行新的字：“灰楼·第一层·沦陷中。当前层将在十分钟后关闭。请尽快找到下行通道。”
十分钟。
苏昼看了一眼赵宇。赵宇的脸在暗金色光屏的映照下轮廓模糊。但苏昼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
“你先前说你在等。”苏昼说。“你等到了什么?”
赵宇沉默了一秒。“等到了你绑伪面者。”
“为什么等我绑?”
“因为下行通道需要伪面者的天赋才能打开。”赵宇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系统告诉我的。”
苏昼盯着他，系统怎么不告诉我?暗金色的光屏在两人之间亮着，把赵宇的平光镜映成了一面淡金色的镜子，镜片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走吧。”赵宇说。他转过身，朝着走廊深处迈出了第一步。那排深脚印又出现了，踩在他脚后跟后面，多出半拍的节奏。在暗金色光屏的余光中，苏昼看见了那些脚印的轮廓。
他没有问赵宇为什么知道这些。他只是跟了上去，陈重跟在他身后，然后是李素娥，然后是张鸣。五个人在黑暗中朝着走廊深处走。苏昼的右手举在身前，光屏照亮了前面三步的地面。赵宇走在最前面，比他的光屏照到的范围多走了两步。那两步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是赵宇走得很稳，就像他能看见一样。
苏昼跟着那排深脚印走，他踩在赵宇刚踩过的位置上。脚下传来一种极淡的、像踩在水面上的触感。不冷，不湿。只是不对。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水泥地面在他的光屏映照下，有一层极薄的、像油膜一样的东西。那层膜在他踩上去的瞬间微微波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整。什么鬼?他觉得赵宇有点问题。
他们在往下一层走。苏昼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缓慢倾斜，走廊的墙壁在逐渐收窄。像一条正在合拢的喉咙。
李素娥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轻，“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
苏昼闻到了铁锈味。还有一层更淡的、像旧布料被压到箱底很多年之后打开的味道，或者说历史的味道。他后脑勺里的哭声猛的变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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